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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冷战 ...

  •   甫进门。
      一地的凌乱,四溅的碎片。
      初时的慌乱过后,太阳穴开始隐隐抽痛。
      纱幔后,瘦高人影背立着。不说话,不回头,只是安静,倔强地,挺直身子,任由已然模糊狰狞的手掌中,那嫣红的颜色静寞地低落在地上,如同暗夜的花儿在无声绽放。
      手抚上额际,低低发出呻吟。

      这人有重度的洁癖,重度的完美情节。
      喜欢一身白衣飘飘,不惹半点尘埃。
      尽管最近不知何故,偏着红黑两色(后来我才知道银、白两色并非一般人可穿),可却依旧无时不保持飘然若仙,妖魅如魔的表象,容不得半点不协调。
      因此,他可以眼也不眨地拿刀砍胆敢碰脏他地盘的人;可以面不改色,极尽嘲讽之能事地令胆敢破坏他优美高贵形象的人羞愤而亡。
      但,一到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毫不怜惜,狠绝至极地做着与他美学毫不相符的事,就连对象是他自己,亦然如此。

      花临溪说,他体内的冰寒超出了想象,一般人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因为那是可以凝结的温度,致命的温度!
      身体里冰冷血液的撞击,令他仅有的耐性都消耗殆尽。
      自从——花临溪离谷起,以冷战为由,他便抛弃了我这个免费“暖炉”,拒绝我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自行选择了另一种释放冰冷的方式。
      第一次,他诱惑了那群趁花临溪不在,偷偷跑来看热闹兼奚落嘲笑,花临溪众多美人收藏中的一个。一个花样般的少女,顶着碎星般泛着涟漪的眼神,进入他的房内,消失在众人眼里。房门一天一夜都没打开,只有偶尔隐隐传来的“吱吱”摇动声和细碎的喘息声,令好事者红了脸。然而,如花的少女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却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没错,是一具赤裸裸冷冰冰的尸体,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无人房间的地上。
      尸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摸去刺骨之极。少女眼睛睁着,脸上神情奇特,说不清是恐惧的狰狞,还是幸福的微笑。
      我看着她的眼睛,呆呆地,忽然张嘴“哇”地吐了出来,直吐到腹中空空的,胆汁都快出来了,仍停不下来。而他,就倚在房门前,静静地看着我,不发一语。
      原本以为这事会闹得很大,可出乎意料地,解决及其迅速。少女尸体被抬走了,连在上面裹一层被单都没有。与她同来的同伴也仅是以同情的目光,哀切了几声。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追究。然后,生活仍在继续。
      第二次,他依旧诱惑了那群找上门来消遣寂寞人中的一个。或许因为那是个美丽的夜晚;或许因为这样的夜色令他的姣美妖媚超出了众人的想象,迷惑了世人的眼睛;或许那些人对之前的事并未真正放在心里。所以当我“砰砰”敲门,未有反应,而硬找来人帮我砸开门后,我看见依旧是横躺在地上,未着片缕的尸体。
      所不同的是,原本这具柔软丰盈的身体,此刻干瘪得宛如泄气的皮球,就像吸血鬼手下牺牲的祭品,体内,一滴血不胜。
      四周地板墙壁上,如同被人用墨泼过一般,勾勒出深深浅浅的暗影。只是那唯一的染料是——鲜血。
      我抬头,死咬住嘴唇,看到的仍然是他发亮的眼睛。他衣着整齐,扶靠在窗边。皎洁月色下,他还是纯洁高雅得如同仙子一般,这里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
      尸体仍旧被无声地抬走了,其他人的反应我完全没看见,因为此刻,眼里只有他。颤抖着走过去,我用尽十二分力气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他仅仅是微微偏了偏头,而我则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手结结实实地打在金属上,反作用力大得惊人。他戴着面具,而我,因太过愤怒忘记了。
      他极缓极缓地板正脸,眼睛却没有调开一份,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与他对视。
      突然,我低低哑哑地笑出来,不顾他一闪而逝地惊愕,捧着肚子,蹲下身去。
      怎么会,我之前怎么会觉得他像个孩子,只是任性,只是自恋,只是脾气不好,却还是纯真,甚至和他冷战的时候还觉得他有那么丁点可爱?
      低首看到手腕上那排着青青紫紫的牙印。这是那日我咬了他,他咬还我的。
      当日他单方面决定与我冷战,尽管冷战表面的原因是我咬了他,可是相较于他现已光洁白皙,完好如初的美手,我更偏向于相信他只是对他蹩脚的安慰感到不好意思而已。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
      我眼睛泛红狠狠地搓拭那排齿痕。一只冰凉的手想扶我起来,被我甩开。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看我死命地搓,死命地擦,眼神逐渐变暗,变沉,最后点点星光破碎。他抿着唇,看起来像极受委屈的孩子。
      那块皮被我弄得通红通红的,火辣辣地疼。我猛然站直身体,撞开他,头也不回地闯进夜色里。
      这次,是我对他冷战。
      第三次,是别人通知的我。那几日,我脑袋一片空白,头痛得厉害,却还得忍受关于他的定时报告和一些人不定时的骚扰。
      其中以那个叫仙儿的尤甚。
      最初,就是她带着藏宝阁的人来的。
      她说:“这就是那个让姐姐破例的人,我没骗你们吧?长得真的很普通啊!”
      接着,她很得意的笑,再接着就是其他人的评头论足。
      美丽的事物,我一向都喜欢。年少的自己,总认为看多了美丽的东西,这个世间就会变得美丽些。直到现在,虽然已过了那样的期盼,可还是会在潜意识里寻找如梦幻般纯真的美丽。因此对于美人,我一向爱看,也因此,我对他们,有着微妙的宽容。
      但是,那并不代表,我对他们没有脾气,何况,仙儿那群人,也仅仅是比一般人漂亮,并非属于我眼中的美人,所以没有忍住,我反击了。
      四大恶人曾说过,我心情恶劣的时候,会一边面带笑容,一边说着及其刻薄的话,不戳中对方要害,决不松口。
      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只知道当天他们除了愤恨地看着我外,我的耳根彻底清静了。
      然而我低估了他们抗打压的程度,第二日他们带着更大的愤怒和不满继续来找茬,只是没人会预料到后来的事。
      接连两次的人命,让那些人有了收敛。乖乖地缩回自己的堡垒,继续当他们风花雪月,无限唏嘘,受人宠溺的美人珍宝,不再跨越界限,用生命来体验血腥的现实。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一如既往,只是变换了指责的内容。
      “都是你!要不是你带那个煞星来,就不会有人死!”
      “你为什么还死皮赖脸地呆在绝谷?快带那人滚出我们这里!”
      “你和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仙儿的声音嗡嗡地在耳边缠绕,原本头痛的脑袋此刻像要裂开。
      这些话,她不敢在面具面前说,生怕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魔,下个死的就是她自己。所以她只能在我面前说,痛快地说,狠厉地说,激动地说,不停不停地说,尽管不知道她是太过难过,还是太过害怕。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看得我很累很累,头痛让我根本无法思考。我只能沉着地站在那里,静静的微笑。
      四大恶人也说过,当我严重走神的时候,笑容会特别诚恳。
      从头到尾,一连几天,我就站在同一个地方,一言不发,诚挚地微笑。对着那不知是第几个人,带着歉意地微笑。
      我没有发觉,数落的人好像变多了;没有发觉,数落的言辞由激烈变得缓和;没有发觉数落的最后是微微的叹息和凝望发呆的沉默。
      我只是发现了,在身后的远处,有一扇窗始终开着,有个人始终望着,而那个人我始终不愿和他说话。
      许是花临溪临走前的吩咐,这里的下人不敢怠慢他,可却怕极了他。事无大小,细无巨靡,只要与他有关,他们统统都推给我。因此,当他们惨白了脸,慌慌张张向我冲来时,我未曾多想。
      “糟了,糟了!血,都是血!”
      当下心口一紧,脑袋嗡地一声,带着愤怒,双脚不由自主地朝他屋里奔去。
      那个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之前,就算死了人,那些下人也不曾如此慌张。
      踏进他屋内,果然盖天铺底都是血,但是这次躺在血泊中的是他自己。
      他向来美白如玉的手臂此刻血肉模糊,像被人生生撕咬开。连着皮肉,可以若隐若现地看到白骨。而他的面具,唇边沾满了血和……肉块。
      如此惨烈!如此狠绝!如此狼狈不堪!
      对着自己也可下这么重的手!
      “呕!”有人吐了。
      我居然可以镇静地将手探到他的鼻翼下。
      极微弱的气息拂过手指。
      心脏此时才开始剧烈跳动。一下一下,重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幸,这里是绝谷。
      绝谷最不缺的就是药材。
      没有性命危险的他,很快便醒转。
      他眼睛缓缓扫视,发现我不在屋内。
      眨眨眼睛,倒下,继续睡去。
      第四次,他依旧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地倒在血泊中,只是换了一只手臂,呕吐的人并未减少。
      他睁开眼时,我碰巧去给他端药了,因此依然不在屋内。
      于是,他无表情地睡去。
      第五次,他仍是一副血肉横飞的模样。周围的人已开始麻木,把他搬到床上后,我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前。
      在他醒来后,我别过脸,很认真地对着其中一个下人粗声说道:“你没看见都是血?恶心死了。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不要叫我来看了。”
      那个下人战战兢兢地看着我后面,脸色白青。
      第六次,我无语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他,床边的一个脸盆里规规矩矩地盛着他的血。他这次非常艺术性地只是在身上雕了繁复精美的花纹。
      然而不知是否故意的,在他床头放着他“雕花”的工具。一个非常古怪,带着无数偏钩类似匕首的利器。它张牙舞爪,诉说着它可以给人带来的疼痛。
      原就生着怪病,动不动吐血昏倒,现在还接二连三残害自己的身体!他真当自己不会死?!
      于是,带着半分怄气半分怒意,背对着他向旁人道:“他昏迷了,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吓人的沉默蔓延开来。
      然后,听到他沙哑的嗓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她们死了,你会生气,会难过,我死了,你是不是就无所谓?”
      心脏被恨恨地撞击了一下。为什么明明是一个犯错的人,却会让人觉得他很无辜?
      “对于一个连自己都不爱惜的人,为什么会期望别人去爱惜呢?”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嘶哑的声音,空洞的像幽灵。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呢喃着,“你走,我不要见你!我不会死在你面前的!”
      这次是我被他赶了出来。
      然而,他最后的话,像条蛇一样吞噬着我。
      他的果决狠断,总让我下意识地害怕下个听到的死讯,就是他的。他最后真的生气了。
      尽管仍不去看他,不愿和他说话,可是前几日一直站着的位置在悄悄挪动。恍神的更加厉害,心思全注意在那扇薄薄的窗后,脸上笑容愈发真挚灿烂。
      接连几日,没有动静,刚想松口气,不料耳边传来的巨响,害精神瞬间紧绷。
      第七次……
      我注视着他,最终还是软了下来。
      将裙摆撕成碎条,想帮他包扎,却被他挥开,就像上次我对他做的那般。
      “你流血了。”我尽量忽略头疼,平静地述说。
      “我就是要它流。”
      “为什么非要它流?”
      “不关你事。”他很冷的说完。顿了一下,见我不接话,忍不住又开口:“你不是怨我害死那两人吗?干嘛要管我?”
      那根名为“痛”的神经跳的更厉害,忍不住蹙起眉头。
      “乖,听话,包扎止血。”
      他瞪我。
      脑中似乎不断有什么在欢舞,积压下的不适与劳累达到饱满,开始溢出。眼前渐渐找不到焦距。我捏了自己一把,强打精神。
      “你说不会死在我面前是吧?”
      他更加用力瞪我。
      “不在我面前也不准死。你敢死掉,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极力凶他:“听到没有?你的帐我还没算完……”
      话未完,痛楚闪过,黑暗已然袭来。

      *********************

      他伸手接住瘫软的身体,一把抱起,轻轻搁置在床上。
      “笨女孩,明明痛成这样了,还要忍着。”极轻极轻地吟语。
      冰凉的手指拂开散乱的发丝,视线却在皱起的眉间停住。
      似有若无的叹息,他一遍一遍地抚摸那蹙起的眉。
      企图抚平——
      那人身上的痛,心灵的伤。
      “真笨,笨死了。”
      此际的他,眼神灿若星辰,温柔如水。

      风渐渐大了起来,没关严的门“咯吱咯吱”作响。
      屋内的光线明明暗暗。
      他站直身子,放下重重幔帐,却在转身时,面目变得清寒冷厉。
      “出来。”
      时空仿佛顿了顿。
      随后,似乎凭空,多了一个人。
      一个明明面容俊美,微笑温和,
      却出奇阴柔,暗如深渊的男人。
      “呵呵,即便没有武功,您的感觉还是这么敏锐呢。”
      他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男人。
      男人继续低低柔柔地笑着。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道歉。”男人耸耸肩,摊摊手,像极了宠溺孩子的大人,“我是好奇加担心来着,谁让您在这么敏感的时刻离宫呢。”
      “回去!”他仍是不留情面。
      “哦?我以为你现在会比较需要我呢。毕竟要暂时解除身上的极寒,除了释放自身的冰血外也只有吸收别人滚热的鲜血,”男人踏前一步,想触摸少年,却在他的瞪视下作罢,“还是你想我找其他人来,好比——”男人眼睛瞬间闪过一丝残忍嗜血一丝嫉妒愤恨,“你房中的这一位?”
      “不准!”
      “她是我的玩具,不许你碰她!”少年说得轻缓,可是语气极重,眸光流转中杀气毕现。
      这是怎样的一种杀气,仿如细雨般致密,却又如山岩般厚重,躲不过,逃不开。
      男人的怒颜转瞬即逝,随即道:“好好好,不碰不碰。难得你会对‘人’这个东西如此在意,虽说朔日将至多少对您的性格有影响,不过还真是少见呢。”
      话间,男人缓缓割开手腕的皮肤,鲜红的血痕渐渐晕开,一滴,一滴掉落。
      此时,窗外一轮弯月悬挂高空,惨白的月光从少年背后泻洒而进,映衬着他晶亮如宝石的眸子更为璀璨。
      “朔日至,冰寒甚。”男人缓缓述说,看着对面少年瞳眸开始弥漫的金色。
      “您今年的情况似乎尤为严重呀。”
      严重的,不惜吸收除了男人外,被一向洁癖的他视为“肮脏”他人的鲜血。
      严重的,不惜消耗大量自身体内的元气以释放冰寒之血。
      “当是压制的灵印紫镯用在阿九身上,之后还动用过妄灭之术的缘故吧?”
      美丽的金色流转,如星光与月光交织,炫目逼人,少年的手隔空一挥,男人的血似有生命一般没入少年体内。
      “虽说族中预言,此次的朔日,因未知因素加入,情势莫测,前途未明,可到底仍是您命中转捩之年——”
      男人幽暗的眸子眯起,敛去了一贯懒散的语调。
      “您仍如此肆意乱来,今年的朔日,当真如此迷人,影响甚巨?还是——由于某些原因引起的?”
      终究还是无法完全遮掩心中那针扎般的嫉恨。
      下一秒,男人宛如受重创般,身体不支,单膝跪地。
      “你在质问本少主?”金色已全数褪去,仍是一片墨黑如玉。
      “不敢不敢。”男人脸上已无一丝血色,惨白如纸,却挂回了阴柔的笑容。
      “易动怒,易执着。虽然挺可爱,我也喜欢,可我果然还是更钟情于你原来的性格呢。”男人悄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猜想一些人可怜的下场。”
      “你同情他们?”
      “呵呵,怎么可能。”男人眼里再度亮起嗜血光芒,“阿九家的人想要铲除异己,消除不利,之前未曾查明阿九与我们的关系,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败笔,弱肉强食,阿九没死,还触犯到您,他们很应该为自己的失败付出代价。只是——”
      “只是什么?”
      男人叹了口气:“网张了那么久却迟迟不收,不像您一贯的风格呀!”
      果然朔日的影响,不比寻常。
      少年忽然在唇角勾起一个极为凉薄的笑容。
      “阿九家的人不出面,动用暗地里的势力,利用外面的力量,就是怕人查出,但是他们居然敢勾结到我宫里来。”
      少年笑容转深:“那些杀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有我。知道我目前身体不佳且不在宫中,宫里有人想趁机置我于死地。你说我不好好筹划筹划,对得起那位勇敢的人吗?”
      男人神色一变。
      “是谁?”
      少年不答,笑容已消,冷眸扫过:“回去,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男人无奈,反正目的达到,看了少年一眼后,身影变淡,然后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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