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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绝谷 ...

  •   很多年以后,他问我可曾后悔送他去见花临溪。我怔忡片刻,居然一时无法回答。
      “你后悔了吗?”他执拗地寻求答案。
      墨黑晶亮的眼睛,一向是那么张狂肆意,那么暗沉晦深,却在此刻清澈透亮得宛如明镜,可以清晰地看到隐蔽其中的不安。
      原来他也会不安呀。
      微微一笑,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眼里映着他如释重负的表情,身体被他搂入怀间。
      “不后悔就好,就好。”耳边是他低声呢喃,犹如梦语:“你知道吗?我好怕你怨我,好怕!,好怕……”
      埋首在他胸前,眼睛迷蒙地张着,复又合上。
      是的,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即使后悔,也于事无补。
      只是偶尔的……
      心会被揪住,隐隐发酸发疼,不可抑制地想起那里的一切……

      花临溪,花临溪。
      我没料到花临溪很出名。
      随便找人都可以带我们到花临溪的住处——绝谷。
      我没料到原来是面具认识花临溪,而花临溪不认识他。
      我没料到花临溪不是他,而是她。
      望向眼前的绝世大美女,郁闷呀,真真郁闷。
      又高又美又艳——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女子居然会是个大夫?还是个据说有着要命规矩的医仙?
      ——但凡不是美貌之人,均不可留宿“绝谷”。
      ——只救助感兴趣的病人。
      ——治疗期间,不可有人在旁观看。
      ——治好后,须无条件满足她的一个要求。
      这个美女,也,也太世俗了吧?
      见我一脸大受打击,她极为优雅地冲我笑笑,极为不客气地对我下逐客令。
      “好了,病人可以留下,你走吧。”
      “等等!”回过神来的我慌忙喊道。
      声音之急切,不止花临溪,就连一直在旁看热闹的面具也终于露出点点兴味地瞧着我。
      “你可不可以找个人带我出去?我怕我会迷路……”声音不由越来越小。
      不要,不要再瞪我了,你的清华如月,妖魅如夜的形象啊……
      不要让我在临走前破灭……
      原本对你的好印象就几乎没有……
      “不用。”他淡淡的抢答。
      “你留下。”
      喂喂,大少爷,这里貌似不是你的地盘吧。
      果然,花临溪俏丽的脸上隐隐浮现一阵不悦。
      “绝谷的规矩向来不容人破坏。如若你们不能遵守,那就请回吧。”
      “不会不会,我马上走。”
      既然你已得到救助,那即表示我们之间的缘分已尽,无需我多余的担心。分开后,我还是无牵无挂的寻找回家之路,而你可以平平安安的继续嚣张任性的过你的生活,不受我的命理影响。
      但愿。
      心安理得,我很心安理得的。
      原本到此为止,我与他应该可以毫无瓜葛,干干净净。

      “不准。”他固执地说道。
      完全不理会花临溪愈发难看的脸色,不理会他嘴角又开始渗出的血迹,只是定定的将视线锁住我。
      刺刺刺刺。
      他的目光又开始刺得我浑身伤痛,浑身是血。
      “不准,我、不、准!”他重复说道,顿了顿,狠盯着我又道:“为什么不可以留下?”
      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这么明显的答案!
      在我开口前,花临溪先发话了:“此处只留宿美貌之人,这是绝谷的规矩。恕我看不出这位——”美女的目光极度挑衅,“姑娘,有任何一处符合的。”
      说的……真毒。
      这里的美女都这么毒舌吗?
      “那是你眼光太差。”
      这位更毒。
      “哦~,那你觉得我如何?”媚眼如丝,暗销勾魂。
      面具勉强抬头飞速瞥视她一眼:“不怎样。”
      然后,继续用他的毒眼神功,砍砍砍砍,把我砍的遍体鳞伤,丝毫不受外界嘘声愤慨声嘲笑声影响。
      花临溪倒是来了兴致,冲着没正眼瞧她的面具再问:“和她比起来呢?”
      “没得比,你差远了。”
      完了完了,这位兄弟……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又上一层楼了。
      你不要脸我还要啊!
      缩缩缩缩,想就此缩到让人看不见。
      “我不如她……哈哈哈哈!!”她昂头,气势凌人:“有趣,你是第一个这么轻视我的人。好,我就破例让你们都留下!
      不是吧……
      一失神,差点闪了腰。

      尽管明里,花临溪不曾使用强硬的手段迫我留下,但我还是处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知不觉,一条无形的黑线似乎横在我和他之间,渐渐缠绕,束缚,绑紧。
      而线的一端正被他牢牢抓紧在手里,不放开。
      若非紧拽住我,他必不肯入睡,不愿昏迷。
      一旦长时间离开他视线,亦或升起离去念头,他必定凑巧病情急剧恶化,吐血不断。
      清醒时,他说,
      无论我在不在,他都不在乎,
      反正,他早已习惯,
      病痛加身时,无人在旁。
      昏迷中,他吟语,
      为什么,为什么?
      他好冷好冷,为什么还要把他往更冷的地方推?
      他已痛成这样,病成这般,为什么我却不再心软,不再温柔,不再为他留下?
      清醒那刻目光的冷漠空洞与昏迷期间嗓音的隐忍伤切交织在一起,化为一把把利刃,不断凌迟被我隐藏起来的内疚。
      忘记了,原来提出来找花临溪的是他,不肯合作治病的也是他。
      花临溪说,面具得的是一种怪病。
      花临溪说,这病她此生从未见过,没有治愈的把握。
      花临溪说,我是导致他病情恶化的祸根。
      花临溪说,我不要再刺激他了。
      迷茫情绪紧紧将我缠绕,仿佛拨不开的浓雾,窒闷令我快喘不过气。
      我无法找人诉说,自然没人可以告知我答案。
      是我留在面具身旁太久,才让他病痛缠身呢,还是我的离去,才使得刚失去家园的他,再次体验被人离弃的痛苦,令他病情加重?
      究竟该留下,还是离开?
      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
      “众生皆有命,你又何须庸人自扰呢?”很久以前,白大美人就无情地对我下过此批语。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敢尝试呀……
      万一是我这孤煞克星的源,生生的搅乱了别人的命盘呢?
      轻则伤痛加身,重则性命不保……
      性命不保啊……
      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拼命吸了两口气,硬压下胸口的郁结。
      恨恨地挠头。
      相处久了,果然会徒惹不该有的情分。
      真恼,真恼。

      “你再抓下去,当心成秃头。”凉薄无礼的话从背后响起。
      微微一怔,习惯性地扬起微笑后,才转身对那个刚从花临溪房里出来的人说道:“好了?花姑娘……咳咳,可说你的病情有好转?”不习惯啊,不习惯。每次一喊花临溪为“花姑娘”就会莫名的心虚,唉唉唉。
      “没有。”他后面出来的“花姑娘”代答。
      见我满脸失望的神情,他别过头,恨恨说道:“我累了,要回去。”也不管不顾,径自将身体往我身上压。
      每次花临溪替面具看病,面具都要我在门外候着,说是看完后,他身体不适,要我扶他回房。一次,我趁空溜走,结果前脚刚离开,那边就传来面具血染满床的消息,待吓得我赶回来时,他紧紧抓住我手腕,才肯哀怨地合上眼,遵照程序昏迷过去。害我自那以后,就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当门神兼运货员。
      “别压,别压!很重,你很重耶!”不由抽气,连声抱怨。
      他不理,继续无耻地当个软骨生物。
      “你们感情真好。”悠悠的感慨从花美女口中飘出。
      那似有若无的羡慕,让我忍不住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
      阳光下,她那双总似染上无尽春意,惹人想入非非的美丽眼睛,此刻仿如秋天般萧瑟,添上淡淡的哀愁,令人心怜的动人。
      不自觉间悄然眯弯了眼角。
      真美,真美!
      美人,果然连表达哀伤时,都是美的啊!
      我着迷地看着,舍不得移开视线,直到一只冰冷的手覆在我的眼睑上,伴随着近似无情地冷嗤:“好?怎么可能!”
      “可是,你……”花临溪似乎颇为惊讶。
      然而,我听不完她说的话,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某人很没耐性的把我拖走了。
      一路上,他的手始终捂着我的眼,不曾放下。
      微风迎面袭来,却在一瞬间化成暖热的空气,更加清晰的衬托出他冰寒的温度。
      冰冷的手掌,冰冷的指尖。
      这个人,一直一直都是这么冷。
      有人……可以这么冷?
      可以忍受这么冷吗?
      那次发烧,似乎将他体内所有的热量都带走了般,不再带有一丝温度。每晚见他紧闭冻得紫黑的嘴唇,却仍不吭一声,心便开始微微泛软,发酸。
      死皮赖脸的搂着他,按着他,只想稍稍的将温度渡给他,结果沦为我每晚冻得直打哆嗦,辗转难眠。
      曾问过他,今年多大,他微微犹豫后,还是告诉了我。
      十五。
      十五岁。
      如鲜花开始绽放的年纪,如此炽热的年纪,却如被层层冰霜包围般,冷得骇人,无论是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手,他的皮肤,还是他的人,他的态度,他的情绪。
      悄悄抬头。
      阳光透过他白皙的皮肤,落在我的眼上。
      红通通的一片。
      原是暖暖的颜色,可却还是冷的让人瑟缩。
      或许,他连血液……都是冷的吧?
      手,不觉放在他的上面。
      他僵了僵,没甩开。
      两只手搭在一起,视线顿时一片暗淡,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只剩下孤寂的黑暗。
      “你要哭吗?”冰冷沙哑的嗓音带着迟疑。
      哭?
      摇摇头。
      不会。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哭是心痛,哭是心碎。
      我讨厌痛,所以我不哭,只笑的。
      所以,此刻是眼睛太热,是眼睛吸了太多的水。
      与我无关。
      “没见过你这么好强……”他好似在叹息。
      他居然会赞我?
      “……又这么懦弱的人。”
      ……果然是嘲笑。
      “明明是个丑八怪,”顿了顿,“真丑。”他强调。
      ……没听见。
      “你这种无趣的人,没有人会在意,在乎……”
      刺痛,刺痛。
      脑中不受控制的显现出某些图像。
      你这个扫把星,离我们远点!
      不要理她!
      不要理她!!!
      当她是透明人!!!!
      没人会在乎你的,不会有人理你!!!!!
      身侧的另一只手,不禁蜷起,微微颤抖。
      “……所以你又何必理会别人。”
      ……呃?
      “你自己之外的人,又何须去管。”
      ……
      “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你既然没能力控制别人,还管别人做什么?”
      “如果那个别人是你呢?”实在忍不住插嘴。“如果是因为我而害到你,而原本要是我早点考虑到你,离开的话,一切都可以避免呢?”
      忽而静止。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悲凉。
      不去理会,任性地放任自己。
      然后在发生令自己后悔的事后,视若无睹的拍拍屁股走人?
      然后,多了一个蔑视自己,厌恶自己,恨不得自己从来没与之相遇的人?
      “当然。”他突然开腔。
      “不管别人,只要自己开心就好。这向来就是我的信条。”
      忽然有点泄气,
      那是你任性。
      “能被你这种没用的人害到,那只能怪自己没本事。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要推给旁人,这种懦夫的行为,你以为本少主会做吗?”
      很想点头,可是不知为什么,颈部僵硬,竟不能动弹一分。
      眼中的雾气又开始弥漫,手只得狠力的下压。
      “顾虑到我,这就是你一直要逃开,一直烦恼的原因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近在身旁的我都没听见,只能感受到他微微的笑意。
      “你在说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我在说,你本来就不是个无私的人,何必这么虚伪?以后只要顾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顿了顿,接着说:“不用去考虑别人,即使那个别人是我也一样,没有人有这个义务需要为他人的人生负责。”
      长久在心中的迷雾似乎悄悄消散了些。
      不甘心似的,他又补充说道:“别人是不用管了,我的事你还是要认真考虑。”
      迷雾又汇拢了。
      “不过要分清情况。该考虑的时候,要考虑,还得仔细的考虑,不该考虑的时候,就不要去想,明白吗?”
      ……不明白。
      迷雾又开始前仆后继灌进来。
      “就像你刚才是因为我而想哭……”
      “我没哭。”极力澄清。
      他不理,继续道:“虽然很脏,不过我想了想还是可以忍受的。”
      迷雾呛的我不能正常呼吸了。
      “我说之前的那些话可不是为了安慰你不要哭。”他的语气似乎有点后悔。
      迷雾迷雾迷雾。
      ……越来越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了。
      “我允许你为了考虑我的事而哭,所以,”他万分认真地总结道:“你哭吧。”
      哭?
      我用力地抓下他的手,狠狠地在上面咬了一口。
      同情他是我的错,你自己哭个够吧。

      房舍前。
      迎风伫立已久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轻轻叹息了声,花临溪收回一直遥视的目光,转首间神色平添了几分不悦。
      “还不出来?”语气凌厉,直把藏身角落的人给吓了一跳。
      “姐姐莫恼,莫恼。”躲在暗处的那人赔着一副讨好的笑容,忙走到花临溪跟前。“仙儿也只是一时好奇嘛。”
      好奇那个据说会污染整个绝谷空气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啧啧,果然是名符其实的平民百姓,路边小草一个。
      既无美貌,也无三头六臂,惊人丑态,平平凡凡,跟她以前见过的路人甲乙丙丁无任何不同,普通到随处可见,随时可忘。
      真教她好生——失望。
      “丑女一个,病人一个,有什么可好奇的?”花临溪淡淡的回应。
      “我不是说过,不准你们接近他们的吗?”
      可是,可是她也好奇那个能令花临溪决定破例让留下的病人啊!
      可惜,站的太远,光线太暗,那人戴着面具又一直靠在那女子身上,只除了知道他病的很重外,真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亏大了!
      让平日宠溺他们的花临溪生气,却没给她看个真切,真亏啊!
      撇撇嘴,她迅速转移话题:“姐姐,瞧仙儿这记性,仙儿来这儿可不是故意违规的哦,是张捕头让我来请您出谷一趟。”
      “什么事?”
      “好像说离这儿不远的林子里发现了七具尸首,死状惨烈,其中一具尤甚,连请了几个仵作都吐得虚脱,却还是没查明死因。”听到张捕头描述时,就连她都快吐了。
      “可知死者都是什么些人?”花临溪眯起眼睛,继续问。
      “嗯……听说都穿着猎户的衣服,应该是打猎的人吧?”
      花临溪美丽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
      她低头沉思片刻,才道:“连普通人都可以下这种狠手,看来这回非得出谷不可了。仙儿,待会你去吩咐药房,我不在这几天,让他们记得依时给病人送药,切勿耽搁了。”
      接着,语调一转,带了些许的无奈和宠爱:“至于你们,可得给我乖乖呆在藏宝阁,别到处乱跑,听到了没有?”
      姐姐要出谷?
      好,很好。
      她不会乱跑,绝对不会。
      “听到了,”她笑得极甜,“我这就回去转告他们,让他们乖乖地呆着。”凑前亲了亲花临溪的脸颊,转身跑开。
      姐姐不在,这次可以光明正大看人了!
      太好了!
      花临溪凝视着仙儿的背影,眸光浮浮沉沉,嘴边的笑意却在一瞬间转深……

      ************************************

      这几日,他过得极不快活。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
      偏生有人罹患眼疾,不知死活犹在他眼皮底下招风引蝶。
      望着远处那张笑眯眯的脸,心底不知名火就烧得越旺。
      眉头微地拧起,“啪!”地用力关上窗户。
      这里的白天,果真还是明亮地让人厌恶。
      眼角随意扫到桌上她为他盛的药,愈加烦躁。
      身子的冷寒,仍驱不散心中的躁热。
      眸中的金色不停扩散,霸占着原先黑色的位置。
      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伸脚轻轻用力,把放药的桌子踢翻。
      然后心里默数。
      果然在数到十二的时候,门被那人很没礼貌的撞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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