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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问心 ...

  •   时光荏苒已是四年,楚越那些独陪着慕容诀走过的秋冬,终究还是成为了过往。

      太安八十六年,一日天降大雪,朝中爆发大规模党争内斗,皇帝本就急火攻心,旧病再度急剧加重,祸事接踵而至,眼看便要龙驭驾崩。

      情势危急之下,慕容诀仓促间被推上皇位。

      朝堂百官目光齐聚于身,慕容诀下意识攥紧了袖中手汗,楚越上前按住他的手背,轻声安抚道:“不必紧张,有我在。”

      立于高台之上,百官跪拜叩首,慕容诀在那一声声高渺的丧钟声里正式坐上高位,那个任重道远、人人敬之且至高无上的皇位。他俯瞰天下,敬崇声此起彼伏。

      岁月倥偬十八年,万事落幕终落地。

      初登帝位的慕容诀行事尚且生涩,受多重掣肘处处束手束脚,但这数年里朝堂政务本就由他经手历练,身旁又始终有楚越这颗定心丸相伴。慕容诀在帝王之位上稳步沉淀,渐渐赢得一众老臣的认可。

      已是十八岁的帝王身着规整朝服,端坐金銮之上的他,早已褪去往日少年的稚气与青涩。不知是帝王权位磨洗心性的缘故,“威严”二字深深烙进他历代帝王传承的骨血里。对外,他是威严凛然、生人不可冒犯的君主;唯独面对楚越时,在唤一声声“阿越”的语调里,那半分帝王的命令威压才显得荡然无存。

      只有在楚越那里,他才觉得自己并非是无情的,他也是有血有肉,怕孤独,念依赖的人。

      身居庙堂高处,旁人都只看见帝王的冷峻格局,可这份独属于楚越的特殊情绪,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酝酿到了不加掩饰的极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相知相守,情深而不自知。

      两年了,又是一年冬日。

      “阿越,明日早朝之后,你来接我下直吧。”慕容诀目光牢牢锁在楚越身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缱绻情思。

      楚越转头看向他,一晃数年,眼前少年身形拔节得极快,如今个头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颅。楚越回望,轻声应下:“好。”

      漫天大雪纷飞,整座皇宫陷入进一种异常安静的氛围。春节将至,那天恰好是年末期的最后一次早朝。

      等大臣们陆陆续续散去离开后,慕容诀遣走公公:“刘公公先回吧。”

      公公有些犹豫:“那皇上您呢?这外边都下着雪……”

      慕容诀并不想向他解释些什么,就冷冷地回给他一个眼神,公公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说了句“奴才遵命”就识时务地留下手里唯一的一把伞,行礼后就准备躬身离去。

      然而,却被慕容诀叫住了:“等一下,把伞带走。”

      刘公公低头言道:“是。”随后,公公便拿着伞,转身走进雪中,御伞乃天子所用之伞,公公小人自是不敢贸然撑开,于是只得双手捧着往前走去。

      公公没走几步就跟迎面撑伞走过来的楚越碰了面,他谄媚言笑:“楚先生。”

      楚越冷冷地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朝他点了点头,以作回应。两人擦肩而过,留公公一人侧脸留下一个甚为不甘的眼神,背道而驰了。

      雪下得大了起来,慕容诀大老远看见了撑着伞拾阶而上的楚越。朝堂仪厅位于万众阶梯之上,慕容诀则是迎面下楼,寒风吹拂,大雪纷飞,有点跣足相迎的意味。

      楚越见此,加快了脚步,连迈两三步走到了慕容诀面前,迅速将他拉到伞下,楚越抬眼看他,顺势扫去落在对方肩膀上的雪:“皇上你有急事?”

      “没有,只是有点想——快点回宫,这天太冷。”慕容诀面无表情地回道,伸手推着楚越朝阶梯下走。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走了好大一截路,沉默得没有半句言语。

      直到——

      “阿越。”
      “皇上。”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楚越对上慕容诀深沉的眼眸:“你先说?”

      慕容诀顿了顿,垂下眼:“朕……”

      他在楚越面前极少称朕,楚越也更为认真地等候下文。

      等来的却是对方暂回性的“我想先听听你说的。”说着便接过楚越手中的伞,滚烫的掌心蹭过冰凉的指尖,楚越内心一颤,却依旧表现得让自己看起来风平浪静,他隐隐将手收回,藏匿在深长的袖口中。

      楚越缓缓道:“如今,离皇上登基已两年有余,这个国家河清海晏,山河景治,治理得很好。”他淡淡一笑,“我在你身边待了将近七年,这七年来,你所有的成长与变化都让我坚信着,你就是这世间最合适的天子。”

      他对上他的眼,目光真切:“你将会变得更好……”

      然后他垂下眼睫,轻抿起薄唇,犹豫再三似的,但最终还是轻声口吐:“所以你大概也不需要我陪在你身边了。”

      慕容诀默然听着,越听脸色越是阴沉,他眉头微蹙,沉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楚越不敢对上他的眼,只是看着地上洁白的雪:“我想,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慕容诀不说话了,攥着伞柄的手用力到发白。
      “……”

      楚越问道:“皇上方才想说什么?”

      慕容诀看向他,良久,却答非所问:“你很想离开?”

      楚越仓促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对,很想。”

      “从进入皇宫那一天起就开始想了。”

      寝宫到了,慕容诀的脚步停下,楚越也随之停在他身侧,他一言不发,抬眼看向伫立在自己面前富丽堂皇的寝宫。
      楚越人明明就在身侧,可是为什么,却觉得远在天边呢?就像是天边的雪,握在手里就化。

      明明,六年前自己也曾许诺,五年过后便会放他离开,可是五年一到,慕容诀却想,等他亲口说要离开了再说吧。然而这一天到了,却又反悔而心怀不舍了。

      楚越被慕容诀强行拉进了寝宫,攥着的伞在疾走之下偏得歪斜,雪花些许偏落在二人的头顶,片刻染尽黑丝,花白双鬓。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沈憾陡然想起这首诗来,潜意识却又猛然的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问灵世界的画面,可是为什么……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的变得浅薄,好像在逐渐融入到另外一层境界一般……

      心里凄凉的想象莫过于一场幻境,一场抚慰人心的片刻幻境。

      要么醉生梦死,要么回归现实。
      总是要做出选择。

      慕容诀拉着他的手劲极大,楚越却无可奈何:“皇上,这于理不合……”

      他尝试挣脱,却于事无补。

      “皇上……”

      慕容诀近乎粗暴地踢开门,走进寝门后,松了手就这么背对著楚越,楚越怎么叫他也没有任何反应,生闷气一般。

      “我想静静,你等等我……”

      话至此,楚越竟真的立在原地等他平静。

      殿外的风雪大起来,窗外的几剪寒梅枝桠似再也承受不住压力被厚积的薄雪给压断了,朔雪跌落,呼啸的北风也像极了在悲情的吟别: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真的……就要离开了么?

      “阿越。”慕容诀转过身来,他叹了口气,“你走吧。”

      楚越却是皱了眉:“皇上你……不想我走对不对。”

      慕容诀似乎有点委屈,他道:“不想让你走你就不走了么?”

      楚越笑笑,没说话。

      并没有多么想离开,只是怕待在这里会陷入深渊,忘记初心罢了。

      近几年来,宫中的闲话传的太多太多,功高震主什么的,又或是留有祸患,面对着大多数人投来的不善目光,后期楚越虽很少沾手朝政,但心里大概也能够猜想到宫中平日看他不惯的几位大臣背地里应当是怎么参他一本的。
      楚越知道,那些消息全都被慕容诀给拦下了,但少许些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

      慕容诀曾也因此差点跟臣子们当朝争吵。

      这样下去总该不是办法。

      可慕容诀不甘心地再问:“朕可以命令你必须留下么?”他虽说着命令,说着必须,可语气里却带着认真的询问与小心翼翼。

      留下来,于他和慕容诀而言,到头来不过是陷入两难的境界,他不想闹得太难堪。

      楚越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当人心所志达到一定高度时,人必须要学会舍弃一些东西。皇上,没有谁可以陪伴你一辈子,你有你的目标、人生与理想,你有你必须和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你必须学会独立且努力地往前走,永远也不要停歇。”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志向何在,你说志在天下,而我志在田园,终点是不同的。我不过是在你的人生道路上出现过,仅此而已。”

      他只是他的过客,只是过客而已。

      楚越笑道:“我会回宫来看你的,皇上……”

      “所以,请允许我离开的请求。”

      真正意识到对方炙热目光之后,慕容诀拒绝的话哽在喉头,却怎么也无法从口输出,他开口,声音却哑了:“非这样不可么?”

      楚越没法回话,似乎点了点头,可慕容诀却早已知晓了答案,“好,你走吧。”

      “你走吧……”

      “好,那我走了。”言罢,那人竟真的绝情转头就走,如此决绝的背影像一柄刺进心底的利刃,而他,只能毫无保留地袒露出心底的情思,去保留这寒冬里最后的一丝温存。

      慕容诀不舍的一把将人拉住,猛地从背后将人紧紧揽在怀里,怀里的人身子一僵,心跳乱了节奏。

      楚越一怔,下意识转头,唇角却不经意轻轻蹭过慕容诀靠在他肩上而近在咫尺的脸颊,他吓得又猛地回转过头,红热迅速攀至耳根。

      他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皇上你……”

      可对方此时沉浸在他将要离开的悲伤里,所以并没有察觉,而是将他抱得更紧,略感到悲楚的请求道:“过完年再走好不好?”

      “就让我最后再抱一下你吧,阿越……”

      那一刻,楚越震惊到很久都没有回过神,太过浓烈的爱意弥散在四周而煊赫起的心灵震颤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至全身。楚越大抵也知晓了,慕容诀上一刻悬而未决的话到底是什么了。他也没有追问,今日对方所有的一切反常行为是不是证明了他心底里隐隐的猜想“你也喜欢我,对吗?慕容诀。”

      答案是什么好像已经不重要了,他感觉得到,心里再清楚不过。

      楚越似轻轻笑了笑,好像又没有。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亦或者是,只剩叹息。

      人总是要顾全大局的。

      楚越想着,可耳边却清清楚楚地传来了慕容诀在耳边的轻声呢喃:“说好的会来看我,说到做到啊,先生。”慕容诀居然叫他先生。

      先生,你不是最遵守诺言了么?你总教人信守承诺,那么你可不要食言哦。楚越仿佛听见了很多年前那个还有些肆无忌惮的少年在对他说话。他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内心却深陷在苦海里挣扎。

      楚越感到一阵心痛,抬在半空中想要覆上慕容诀环在自己腰间手背的手倏然顿住,最终狠心收回。他只说了句“好”,就任他这么抱着,最终什么也没有表示。

      外边的寒风从大开的门里吹进来,屋檐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一场空灵而不切实际的幻境。

      除夕夜,是宫中为数不多的放松而惬意的时刻。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尔虞我诈,大家围在一起过节,一起吃饭、聊天、守岁、看烟火……
      没有比那让人更感到幸福的了。

      跟楚越一起过年的常常是慕容诀和慕容青折两个人。慕容青折是贵妃的儿子,因为不喜宫中生活常年在外游玩,过年佳节什么的都会回来,他有一次跟楚越在搜猎上认识后鉴于志趣相投便玩到了一块。

      今年,慕容青折不出意外的也回来了。
      “楚越!”慕容青折笑着跟他打招呼。

      “青折殿下!”楚越也笑着,两人奔走相向,结果没走几步最后竟跑了起来,不知是谁先摊开了双手,两人不知不觉便兴奋的抱在一起。

      慕容青折拍着他的背:“好久不见啊。”

      楚越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于是推开他:“还好你今年来了。不然我都找不到你跟你道别。”

      慕容青折跟他并肩而行:“你要出宫了?什么时候?”

      “对啊,我也想去看看外边的世界。过完年就走了。”

      “可以啊,正所谓‘人生犹似西山月,富贵终如草上霜。’你先一个人去领略领略,到时候我到你家来拜访你可要好好的招待我。”

      “那是一定的。”

      “……”

      慕容诀静静的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

      慕容青折很快发现不对劲,于是问:“王兄你怎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

      慕容诀摇了摇头:“无事。”

      慕容青折看了眼楚越很快明白过来:“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王兄你可要看开点啊。”说着他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慕容诀:“……”

      饭桌上豪情的吃了饭,喝了酒,忙和着一起聊了会天,当手里的汤圆和抄手包得差不多的时候,夜幕就降临了。

      慕容青折看看了大家辛劳的成果,结果被旁边两个人做的给逗笑了,他指着他们做的歪瓜裂枣道:“不是,楚越,慕容诀你们做的是什么?果然是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哈哈。不过没关系,过年过节的,重在诚心嘛。”
      ……
      三人一起看了场年前的最后一场烟火,一起躺在雪地里,仰望着天空里绽放的一朵朵绚丽的烟花,五色映在脸庞,十色透进眼眸。

      慕容青折跟他们说了很多话,祝福的,开心的……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睡着了。剩楚越跟慕容诀头挨着头,睁着眼看着烟火。

      “慕容诀,要保重……”

      雪地里,慕容诀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食指:“阿越,你也是……”

      出宫时,已经开了春,好不容易找到的世外桃源当真是个落英缤纷的好地方,修一屋子于此,门前开垦一块田地用来种菜或是花草,院外种一片竹,曲径通幽是一条从山上流下的泉水。楚越在此基础上又稍作整顿了一番,小溪上铺些碎鹅卵石,侧院凿一个池塘,种上荷花养几尾金鱼,塘边再种上两棵枫树……

      当真是妙不可言的隐居圣地!
      尽管后来这里的草木茂密的让人看不出这里原来也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但山野的布局和环境还是能让沈憾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他千年后问灵的起点——南京的野山陵墓。

      后来楚越的墓就是被建在曾经他所住的木屋下。

      过往云烟,昨日无追。沈憾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但思想除了跟着楚越走,便再无其他。

      不能见到慕容诀的那些日子里,一开始楚越喜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在雪白的纸页上写慕容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写了却又揉成团扔在一边,最后想了想还是一盆火烧了好。
      有时候人也会放空,似乎在回忆有关对方记忆的最后一幕。

      楚越离宫的前一天晚上,慕容诀是在他住的地方过夜的。那晚慕容决喝了酒,醉熏熏的,不省人事,上前来二话不说就猛的抱住楚越狠狠地亲。

      那是楚越第一次跟人接吻,他惊愕得像失了魂一般,很久都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剩下一阵空白的嗡鸣。因为喜欢对方,他下意识的回应,可却惹来了更加无可挽回的局面。

      “慕容诀……你不能这样……”楚越被人推到床上,雪白的里衣半挂在在肩头,露出他胸前光滑白皙却带着红润的皮肤。
      慕容诀则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气息轻轻喷薄,落下点滴似雨滴般密集的吻,而后他的耳垂被轻轻含住,只听对方低声而意乱情迷的轻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阿越……”

      “你不要走……”

      “慕容诀你……”要说的话未落,慕容诀便再一次欺身吻了下来,半点空隙也不给他留。

      大手在后背缓慢游走,亦步亦趋,环住他劲瘦而纤细的腰。
      ……

      楚越愕然睁眼,在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要干什么,楚越敏感地将人推开,却突然感到被什么东西抵住。

      楚越登时瞳孔巨缩,第一反应是想要逃离,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被吓了一跳,瞪着腿连忙退到床里边要靠墙的位置。慕容诀见此,眼神暗了暗,继而抬腿,要爬上床,然而,楚越却瑟缩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越竭力的反抗与拒绝,越是会更深沉的击中慕容决的悲伤,因而他看见慕容诀顿了顿,低着头小声的低喃:“做梦也不行么?阿越……”然后看向他,再见时已是双眼泅红的委屈模样。

      像在说:
      你去意已决。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挽留你。
      可是我舍不得,你可知晓?

      四目静然相对,慕容诀这边却先留下了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过,最后顺着下巴滴落在床褥上,浸开了朵朵湿痕。楚越的心猛然被掐住,立即紧攥住穹顶上散落下的床帘,指尖用力到泛白。

      做梦也不行么?
      只当是一场梦么?
      那样也好。

      终是心疼即此,楚越主动吻上了眼前失落得像孩子一样的慕容诀,最后,又一点一点的以最赤、裸的身体奉献出只有梦里才敢展露的最真挚的心。

      一响贪欢,黄粱一梦。

      窗院外夜色正浓,水汽氤氲弥漫,沁润在院落里此时恰好盛开着的昙花花瓣上,晚风轻抚,风铃作响,予以情牵,绕梦瀛洲。

      那是他此生难忘的片刻美好。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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