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问灵 ...
-
南京,野山陵墓。
天上下着朦胧细雨。
以自我为中心的考古学家已在这座野山的桃林定居了一个星期。他站在深林里的雨中,望着被葳蕤枝叶缠绕着的陵墓,目光落在眼前墓志铭之上,良久。
君卿以亡,今设此陵,相守与共,以此谢罪。
沈憾感到自己的视野骤然变得晦暗,头上被物荫蔽,掩去了这天原本就不明亮的光线,一黑色伞沿出现在视野,伞尖处水珠欲滴。他抬起头,与身后举伞走来的陆云对视。
陆云看着他,静立在他旁边:“沈教授,我一直有个问题很不明白,你退出考古学,一个人探究,为什么?”说着他瞥了眼眼前陵墓。
沈憾缄默片刻,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道:“为了我自己。”他顿了片刻,又道,“都说,世间身怀异能者最受上天眷顾,可我看却未必。我也许没跟你说过,其实我也有异能,它叫溯念,溯念,溯念,回溯逝者残存的情绪与执念。这样的能力对于考古界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曾经,他怀着热切带着溯念的异能来到考古界,以为凭着这个就能够探寻到曾经发生一切过往,替逝者还原委屈,给历史留下真迹。
然而考古学界只认可土层、骸骨、器物、碳-14检验等硬性证据,坚决排斥亡魂意识、残念幻境这类无形线索。因此,同行判定他主观臆断、过度共情死者、判定结论不严谨,论文屡次遭到驳回,被贴上主观唯心、不够理性的标签。
主观唯心?不够理性?
行吧,也许沈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沈憾问道:“那你呢?问灵师,身怀如此异能,为何甘愿待在我身边,仅仅只是因为报恩么?”
“是。”陆云道,“但不完全是。”
“我也有私心。”
沈憾惊讶的挑了挑眉:“什么?”
陆云却答非所问,他看向陵墓:“那这一次,沈教授感知到了什么?”
沈憾也看向陵墓:“强烈的悲伤和遗憾。”顿了顿,他又看向陆云,“我认为,作为一个考古学家,探索一段过往,不只是研究文物,单纯还原历史年代、事件,更应该去还原其遗憾和悲痛的真相。真相不该被掩埋的。”
“你说是不是?”
陆云看着他没说话,因而提前预约的时日已至。他高举了些伞,望见天空被时间定格在原空的鸟,雨水在回流,林草花木在回生,一切都正以快速的残影回溯着。
万千剪影之中,两人撑着伞并肩而立,仿若见着历史轨迹里久远的爬痕,流转千年。
陆云看向他,轻声道:“沈教授,问灵时间已至,你准备好了么?”
未等沈憾回答,眼前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沈憾下意识紧闭上眼睛,再次睁眼之时已是周遭暗淡之际。
时间来到几千年前。眼前是古朴的府邸,金瓦明柱,牌匾之上古字言明:“楚府”,高啄檐牙处挂有串串风铃,一风一响叮叮叮当,清脆悦耳。
还正惊叹自己真的进入问灵世界,沈憾不由自主走进府邸,在庭院之中停下,他面对正堂,只见四个身穿古韵长袍的一家子坐聚一堂,讨论着什么。
沈憾转头欲问陆云,却不见踪影。只见两个女童在院中嬉闹,一个孩童拿着五色的纸风车在面前跑着,她边跑边半路回头招呼身后另一个孩童,叫她来追。两人正朝着沈憾的方向跑来,沈憾来不及让路,那两个孩童就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
问灵,问灵,问魂灵,问过往,探迹实。
眼前所见皆为过往,行路之人客路以观即可。
这异能其实跟溯念是有点像的,但其最根本的区别就是,问灵是受操控者主动发起,而溯念则是被动的。只要靠近到怨念深重的地域或是触碰到死者遗物,碎片化的情绪和残存的零碎画面便会强行涌入大脑。
因为领略到了这些,他才更清楚一个真相的真正意义。
沈憾走近屋堂,这里的人看不见他,他也无法影响甚至触摸到任何问灵世界的东西,那也就意味着,一切都将顺着既定的历史发展。
正堂中,沈憾看见一个正襟危坐的少年对着其余三个近乎围绕着自己的人,那少年人侧对沈憾,沈憾并看不到他脸上具体的表情。
围绕着少年人的那三人,其中两个是妇人,目光殷切切的落在那少年人身上,而另外一个则是一个面目严肃的男人,男人的头偏向一边,胸口剧烈起伏,气的不行的模样。
几人面色皆有些凝重。
方才一场争执的余韵还萦绕在厅堂之中。
其中一个妇人对着那少年人无奈又急切的道:“姑姑和爹娘说的你到底听明白了么?”
“辅佐太子就是为楚家铺路啊。”
“……”
言理之中,即为太子年幼,正是结恩固本之时。待他日东宫入主大统,这份信任便是楚家最硬的靠山。只要楚家日后谨守底线,不涉阴私,飞黄腾踏自是水到渠成。
少年人不语,有所顾虑:“父亲,楚家威望已足,我并不想踏足深宫。”
然,威望、金钱之欲哪有尽头?世间之恶,贪嗔痴念,无穷无尽。
沈憾看着屋内少年忧虑的侧脸,只听他父亲语气严肃道:“越儿,你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叫权衡利弊。”
“要不是你多年仰仗我这几年在宫中的名望,你觉得皇上会提出让你去辅佐太子么?这么好的机会……”实则不然,不过楚越名声在外,颇得帝王青睐,但提出此意也并未有强召之意。
咄咄之意近在此,楚越像是众矢之的,无奈之下,他只好答应:“父亲,您无需多言。我去就是了。”
他的母亲闻言立即露出欣慰的笑容,正要上前安抚他的手:“我就知道,咱们越儿最乖了。”
溯念之力令沈憾感受到极大的无奈之感,这是比他之前当众被主流考古批驳后主动退身考古学时还要更甚的无奈。
他见楚越苦笑着站起身,径自向府外走去。
沈憾之前并未细看楚越长什么样子,一开始看到的只是侧脸,但当在楚越正面从自己身旁走过时,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了,这不正就是十八九岁的自己吗?!
惊愕之时,未得所答,望着楚越跨出楚府的那一刻,落脚处即刻变化,画面转变至深幽的宫道。宫墙之城,双双立于两侧,直道悠长。高得望不尽有多高,深如临渊,长得也望不到尽头。
有位公公走在前面领路,身姿曼妙,行路雅然:“进宫辅佐太子,奴才看,楚公子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
楚越面无表情地瞥了公公一眼,礼貌言道:“有时候,情绪没必要宣之于表。”
公公唏嘘地“哼”了一声,心道:不愧是闻名遐迩的楚越,说话真是有一套啊。见无处挑刺,公公撇了撇嘴,只好沉默不语。
“咦?”公公诧异,驻足眯眼眺望,见远处一个飞奔的黑点。
有人正往这边跑着。
“谁这么大胆,竟然如此放肆!”公公大叫起来,气得跺脚,于是他逐渐加快步伐,迫切想要捉到这不成体统、到处乱跑的人。
然走近了些,他又愣了愣。
“殿下?”
慕容诀跑得气喘吁吁,与公公碰面,这才撑腰扶着宫墙缓气。
“刘……公公,父皇叫我来接楚先生,差点给忘了。”
沈憾跟在楚越后面,看着周遭古时宫墙的构造,正想着等问灵结束之后,该怎样写一本《古之游》才更为真切。他不仅要描绘这段故事,还要写更多真实的古时建筑……
刘公公急得斥道:“殿下,您再急也不能这样啊,这、这成何体统!”
“公公勿怪,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慕容诀摆了摆手,于是整理好着装,敬重地看向楚越。他上前一步,拱手施礼:“楚先生。”
沈憾被这新冒出的声音吸引,循声望去,却又是一惊。
这太子慕容诀该怎么形容呢?
熟稔十分。
虽说是绾起一冠束发,华裳着身,俊美的脸上甚至还略显青涩,稚嫩,但沈憾还是一眼把他认了出来,那是陆云十四五岁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因为问灵人的关系才变成如此,沈憾却并没有多想。
楚越扶起慕容诀:“从今往后,就由我陪殿下吧。”
慕容诀笑着点了点头。
画面转至学堂。
那时楚越已和慕容诀相处了一段时间,并且很融洽。
楚越今日要跟慕容诀谈的,是如何做一位好帝王。
“不负百姓,不负天下,不负苍生。殿下要记住了,高低贵贱无分,是君便造福百姓,日后,你每走一步也都不要忘记你是个帝王。”
“……”
慕容诀听得很认真,把楚越相继跟他说的所有话都牢牢记在心间。
一次,楚越行冠之年回了趟家,家中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冠礼。
家里人问:“感觉在宫中如何?”
楚越淡声应道:“还好。”
略……
冠礼后,楚越背着包袱站在宫门外。
此次踏入深宫,即是长住,也许此后便没有机会再出来了。
楚越手握着通行令,宫中没有人出来迎接,他是完全可以逃跑离去的,为此,想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踏了进去,自入樊笼。
自幼学堂先生便言,做人之基在于诚信。
宫道之路漫长无尽,楚越走在其上,心中说不上的悲怆。
“先生!”
楚越抬眼,见慕容诀骑着马在自己面前停下。
少年玄衣怒马,策马奔腾,犹言金戈铁马,将士气也。慕容诀笑着朝楚越挥手,仿若春风。
楚越无情言道:“宫道之中,怎可行马?”
慕容诀收敛了笑意,小声咕哝着:“这不是因为要来接你。”
楚越蹙眉:“殿下方才说的什么?”
“没什么,我下次不会了。”慕容诀小心问道,“不过先生,就这一次,好么?”
楚越不语,慕容诀却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先生不言语,就当是默认喽。”
“先生上来吧,本殿带你回宫。”
楚越想了想,一把抓住慕容诀的手,翻身一跃,轻巧地上了马。
慕容诀惊喜出言:“哦?先生竟也会武?”
“略懂一二。”
不知为何,楚越来了兴致,他顿了顿,问:“皇宫校场离这远么?”
慕容诀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果然人不可貌相,我还以为先生只会教书讲理呢。”
笑过之后,他才道:“校场么?当然不远,恰好今日无课,我正也想去校场练练,先生一起么?”
慕容诀替他说完一切,只待楚越发话。
“好。”
“那先生可抓紧了。”说着,并不待楚越反应,慕容诀脚踩马镫敲了敲马肚子,抬手扬鞭,雀跃一声“驾!”,马便急速向前奔腾,耳畔风声呼啸。
因先前毫无准备,楚越身体猛地后仰,他吓得瞳孔巨缩,下意识攥住了慕容诀的腰。
慕容诀愣了一下,待稳住身形后,楚越尴尬地松开了手。
在沈憾看来,这些画面大概展现了楚越的一生,于是他越发笃定,南京野山的陵墓是楚越,墓应是慕容诀设的,墓志铭也是他刻的。可上面的内容,着实让沈憾有些不解,相什么守,谢什么罪?
沈憾站在马尾离去后的扬尘里,正想要跟上前去,许是陆云的能力探知到问灵人的想法,沈憾这边刚抬起脚转眼便进了校场。
校场上皇城士兵正在操练,二人便找了个无人的场地开始射箭。
楚越正一手拿弓,一手从箭筒里抽出两支箭,夹在两只指缝间,而后搭弦扯弓,手腕稍转,竖以转横,忽而移动指尖距离,顺势将两支箭分散开来。
本是射一个靶子的目标,转为两个。楚越手指用力搭箭发弓,他以双眼狠戾锁定目标,“嗖”的一声,两支箭几乎同时正中两个不同的箭靶。
“先生,好箭!”慕容诀不禁赞道,“虽我已知先生身手不凡,却没想到您的箭术这般厉害,先生,要不你教我箭术吧。”
楚越连忙收了弓,面无表情地拆穿他:“殿下箭术不差。”
慕容诀道:“比不上你。”
楚越:“……”
“这个主意不错。”一个看着年逾不惑的男子顶着一头苍苍白发,身着黄袍华衣,龙纹傍身,此时不知从何处穿了出来。他身边跟着一个貌美的女子,同等年龄,那女子穿戴得不算华贵,却也不廉价,她扶着男子朝着这边走来。
慕容诀连忙施礼:“父皇,母后。”
“你们怎么在这儿?”
皇后道:“你父皇说,想来今日太平无事,便想亲自来看看校场上皇城司的士气,诀儿,跟楚先生在这练箭呢?”
慕容诀点了点头。
皇上跟皇后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望向楚越,楚越礼仪地朝他们行了个礼。
皇上问道:“宫中还住得惯?”
楚越道:“尚可。”
皇后浅笑着在一旁揶揄:“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楚公子,方才那一箭射得真是妙,你看,这长相也还真是俊美秀气啊,是吧,诀儿。”
慕容诀疯狂点头附和:“嗯嗯嗯。”
楚越:“……”
气氛正活跃着,皇上却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声,诸人皆投以关切的目光。
“皇上这是怎么了?”楚越问。
皇后边拍着皇上的背,边叹了口气:“旧疾复发了。”
慕容诀急道:“父皇要不还是好好休息吧。”
皇上此时却抬起手来,示意自己并不需要,他缓了好久,才勉强遏制住咳嗽,“朕有些话想要对楚公子说。”
楚越以为,他想单独对自己说,却未曾想他什么动作也没做,而是恳切地看着自己,是真的做到了高低贵贱无分。皇上不当谁是外人,却也很郑重地说道:“朕有两妻,一为皇后,二为贵妃,双有儿女,皇子青折,心屏杂念,无上位登基之意,而今朕病老,临天驾崩,不知哪时,然唯太子,可管太安。楚先生,可明白朕所言何意?”
楚越颔首:“鄙人当尽力而为,教殿下行正事以君子,立天下为己任。”
皇上亦然颔首:“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临走之际,皇后嘱咐慕容诀:“诀儿,今日,你需要给你父皇一番交代,日后你就要给天下,百姓数个。”
“儿臣明白。”
……
夜晚很快降临,东宫殿太子的居处。
楚越跟慕容诀忙了一个日间,晚上也终于得以休憩。慕容诀坐在屋顶赏月,楚越则坐在院中发呆。
慕容诀无聊得紧,随意找了个话题:“本殿真不明白,先生不过比我才大五岁,为何就这般早慧、成熟?”说着他心里嗤笑一声,心道:竟还当了我的先生?
楚越伏在院落的石案上,静静听着草丛里的虫叫,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那我能不能……”慕容诀话到嘴边一顿,不爽道,“不叫你先生了?至少只有我们俩的时候。”
楚越抬眼望他一眼,眼底静如秋水:“殿下想怎么称呼?”
慕容诀挑了挑眉,盯着月亮看了半晌,转而狡黠地看向楚越:“越儿?”
楚越皱了皱眉。
慕容诀见此便也觉不妥,他改口道:“阿越。”
他笑着询问对方意见:“阿越怎么样?”
楚越把脸埋进手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冷言道:“随你。”
与此同时,沈憾感到一阵悸动的悲情。一瞬间似也很奇怪的感受到慕容诀片刻的疑惑。
“先生,你这算作害羞了么?”
却见那人把脸埋得更深,一动不动。慕容诀似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倏然噤声,从屋顶上跳下,走近楚越,一只手想去宽慰地抚上肩膀,却又停在半空,渐渐又收了回去。
“先生,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楚越抬起了头,并不想陷入一种僵局。他收尽眼底的情绪,心底的难过,仅留下眼边淡淡的绯红。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慕容诀一眼看穿,却不捅破,只道:“也是,先生理应早些休息。”
楚越实道:“但我睡不着。”
“竟然睡不着,那我跟殿下聊聊天,如何?”
慕容诀知他心里定然焦虑,说出来也好,便点头应下。
“殿下,有志何在?”
“母后、父皇常说,志在天下。”
“志在天下?那挺好的。”
“先生你呢?”
这一问过后沉寂良久,楚越才开口:“志在田园。”
“田园?”慕容诀似有些惊愕,帝王将相之贵族,鲜少有人对田园感到新奇,“是百姓布衣的生活么?”
楚越“嗯”了一声,又道:“殿下可知柳岁先生。”
慕容诀思索片刻,答道:“叶楠,叶青旋先生是么?我很小的时候便听过他,他曾经好像在宫中任过职,但后来又离开了。”
楚越转眼望向天上明月,皎洁月色洒落一地碎银,他轻声道:“是啊,他归隐田园了。”说着,楚越眼底万千流转,心绪万千,几经心向往之,描摹着那片美好的胜境。
可眼下,自己却身陷樊笼,困于桎梏。
“没有人不羡慕叶青旋,身在无人能寻的桃花源中。”
慕容诀静静望着楚越,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的先生本心不在朝堂,却仍然违心进宫陪在他身边,到底是自己困住了他。
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心中暗下决心:就五年,让先生陪我五年。我定会勤学上进,待到那时便放他离开,成全他的心愿。
“先生,你不要伤心,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出宫的。”
楚越闻言一怔,随即淡然一笑。笑少年心思纯粹天真,不知世事身不由己;而后笑意又慢慢染上苦涩与感念。
今夜月色高悬,慷慨洒落一片银辉,照彻漫漫长夜。
他眼里所弥望的景色,始终不过是深沉眼底下的一片映射剪影罢了。
他心里清楚,深宫之内,踏易难出。
像他这样自幼被人视为棋子的人,在无数个管教礼仪中长大,凭借着一点点优势被人培养成如今文武双全的奇才。当初十四五岁轰动文武天坛时,就该想到结局,走到今天倒也不算意外。
自古功高盖主之人,要么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殒命,要么深陷四面楚歌的困局,到头来大多落不得一个善终。
出宫么?
好像是个很遥远的梦呢……
楚越由衷感念:“多谢殿下。”
……
月亮缓缓攀升至天穹顶端,两人闲坐庭院,闲谈许久,夜色已然过半。慕容诀见楚越打了个哈欠,抬头望月,子时已过,将近丑时。
慕容诀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先生该歇息了。”
楚越站起身,带着浓重倦意颔首应声:“好,殿下也早些歇息。”说着他转身就走。
“先生。”
慕容诀喊着叫住他。
楚越脚步微顿,转过身去。
“所以……我能叫你阿越么?”
慕容诀直勾勾地观察他的神情,楚越面上并无什么情绪,好似对旁人向他提出的要求一概同意,因而有些麻木。
楚越看着他,张了张口,未待出声,慕容诀连忙道:“如果你不愿,便不必强求,我不介意叫你一辈子先生。”
不必强求么?
楚越面上微动,心绪翻涌。只因这句话,几乎是第一次有人在乎他的意愿。他从前活着,一直活在旁人的指令之下,他认为,入宫之后处境更是会变本加厉。他甚至能想象,从家中“越儿,你是最听话的”,再到宫里的强权下理所当然的使唤的转变会让他如何变得更加麻木。
但如今,眼前这个人的出现,让他忽然觉得,留在宫中,好像也并非全然不好。
“你叫便是了。”楚越说着,继而抬步往前走。
“阿越!”
慕容诀从短暂的愣怔里回过神,心中雀跃不已,于是当即扯着嗓子呼喊。
楚越被这一声喊得心神激荡,碍于身份,他停住脚步提醒:“殿下,夜深,不可大声喧哗。”
慕容诀仿若未闻,眼里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反倒压低了声线,将“阿越”二字也念得格外柔和。
楚越无奈轻叹一口气,此刻睡意全无:“怎么了?”
慕容诀笑嘻嘻地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阿越,晚安。”
那声称呼落下来,暖意深深烙印在楚越心底,心绪翻涌间,他便不自觉红了耳根。
“嗯,殿下也是……”
这边,沈憾一时内心复杂,一半是情绪难以抑制的羞赧,另一半是激动而难以自拔的兴奋,他皱了皱眉,正欲思索索,而后思绪便接连跟着问灵画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