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逃逃，逃了个寂寞》一月持恩

9、第 9 章 宗室弟子，

　　永沅已经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了。

　　颐王府，落雪覆满了亭台屋檐，也将整座东苑染成了纯白色。

　　容予坐在窗边的方榻上，望向窗外。

　　外头，周阿白正在勤快地扫这雪，时不时还会揉揉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雪迷了。

　　他是只负责东苑的杂役，年岁不大，个头也不高，一个看着还算老实稳妥的小伙子。

　　看着看着，容予有点累了，就眯起了眼睛休息一会儿。

　　大容素来少雪，偶尔意思意思下一小会儿，雪基本上也是积不起来的。

　　可即便下雪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在容予心里留下了些不太好的回忆。

　　容予刚成为容启伴读的前几年，尚且年幼，心思也不重。

　　容启贪玩，他的课业基本上都是容予完成的。

　　一开始，容予还没有丰富的代写经验，字迹模仿的不像，总被太傅发现。

　　太傅不敢过分责难太子，每次都只是嘴上苛责几句，然后借着让容予罚跪敲打太子。

　　可惜，毫无作用。

　　一日就正巧碰上了下雪，容予被罚在堂外跪着。

　　不远处的庭院不像平时的热闹喧腾，也不见容启带着几个大臣的孩子蹴鞠。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无人传唤也无人问津，容予也不敢起身。

　　照顾他的全嬷嬷再来迟一点，怕是他的双腿都要被冻坏了。

　　就是在那日，全嬷嬷找来时告诉他，皇帝驾崩了。

　　新帝马上要即位了。

　　容启就是新帝。

　　那天大概是大容雪下得最大的一天，好冷好冷。

　　回偏殿时，容予很努力地跟在全嬷嬷后面，但那个恶毒的老太却像是要赶着投胎似的，对他连拉带拽，差点就要扯掉他冻僵的耳朵。

　　最后，他这个不受待见的十九皇子，连他父皇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就连大殓那日，容予也是被挤在了最偏远的角落，连棺椁都看不见。

　　他静立在寒风里，心里一片荒芜，他默默问自己，他的父皇生前可曾有一刻记起过他这个十九皇子和他久病早逝的母妃。

　　不曾吧……

　　太傅曾言，宗室弟子，从不止荣华或恩宠，生于皇室，血脉便是责任，当以大容为己任，以心为风骨。

　　这些个大道理本来是最不该去听的，可容予却听进去了，巴巴地辅佐容启这么些年。

　　这么些年，且不说金银或是官爵一个没落到，连起码的尊重也不曾见过，再加上大容皇城那些个容予一想到就疼头的盘根错节和波诡云谲……

　　哎，有些东西内里坏了烂了，没有手眼通天的起死回生之力，就别忙活了吧。

　　“公子，该用膳啦…”执礼在门外敲了敲门。

　　容予睁开眼，起身下榻，走到门边：“有劳管事了。”

　　执礼躬身进来，周阿白提着食盒跟在身后。

　　“公子不用每次都亲自来开门的。”执礼见到容予总是笑眯眯的。

　　专门为容予准备的吃食已经改用小碟子盛了，之前还是用盆大装特装，结果发现容予根本吃不多。

　　执礼就只好命厨房多准备些不同的菜色，容予也会乖乖的每样尝一尝，他就正好可以默默记下这位公子的爱好和口味。

　　然后执礼发现，这位身份不明的公子极好养活，几乎是给什么吃什么，大多数时候给了也不怎么吃。

　　哪像他们家王爷，挑剔这个挑剔那个，遇到不喜欢吃的一概不碰，喜欢吃的每天吃都不厌烦。

　　“公子觉得，今天的午膳如何？”执礼恭敬地询问。

　　容予刚想回答，就瞥见了执礼身后的周阿白眼眶红红的。

　　周阿白大概也注意到了容予在看他，慌忙地背过了身去。

　　“每样都很花心思，除了食材之外，我好像还吃出了些药材的甘醇。”容予的回答一点不敷衍。

　　“是了，都是特意问过府医的，挑的都是些对公子身体好的掺在了吃食里，这样就不用喝那些个苦药了。”执礼说道。

　　“原来永沅如此看重食补。”容予边说边舀了一勺汤。

　　“这些安排都是我们王爷特意吩咐的。”执礼解释道，“我们永沅也并非看中食补，只是我们王爷他…”

　　汤还在嘴里没有咽下，容予便抬眼看向执礼，见他想说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便隐约猜到兴许是薄烆讨厌药味，所以府里的下人就依着他把汤药弄成了药膳之类的。

　　容予放下勺子：“我吃完了。”

　　闻言，周阿白便开始勤快地收起了桌子。

　　“管事，能否同我说说颐王的事？”容予道。

　　“自然是可以。”执礼见周阿白离开，才缓缓开口道，“老奴是看着我们王爷长大的，我们王爷是嫡子，先王后生下长公主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孕，年岁很大的时候才有了我们王爷。”

　　“先王后日日喝药保胎，一生下我们王爷便去了。”执礼满脸悲痛，连同刚刚提到的食补之事，说道，“我们王爷生下来的时候刚足月，从小闻到药味就会哭闹，许是在先王后肚子里时被灌厌烦了吧。”

　　这番话也让容予想起了自己的母妃，他甚至可以感同身受，怅然道：“王爷的心里一定藏着对先王后的想念和…自责吧。”

　　“正是，我们王爷的心肠最是柔软。”执礼毫不吝啬对薄烆的溢美之词。

　　这点容予也是赞同的。

　　叫不是薄烆出手相救，他大概早死了吧。

　　执礼像是要哭了，又折回来擦桌子的周阿白见执礼这样，也开始哭了。

　　容予人都看傻了。

　　本来他也发现了，永沅和大容皇城差别很大，是没有内侍宦官的，府中打理诸事的也都是自幼追随的亲信，感情上和普通的主仆也有差别。

　　但动不动就陪着一起哭，这样也太…

　　“阿白小兄弟，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容予试图化解眼下的尴尬。

　　周阿白点了点头。

　　执礼像是马上知道了什么，问他：“是你叔叔婶婶的家书来了？他们又责难你了？”

　　周阿白点了点头，哭得更凶了。

　　执礼一脸为难，拍了拍周阿白说：“先随我出去吧，不要打扰了公子休息。”

　　“无妨，我也闲来无事。”容予示意执礼和周阿白坐下，“便跟我说说吧。”

　　周阿白边摆手边摇头，哭诉着：“他们管我要银子，还说我没有良心，骂我畜生。”

　　他泣不成声：“大家收到的家书都是嘘寒问暖，只有我的家书…”

　　“公子有所不知，阿白自小跟着他叔叔婶婶长大，他们为了马场生意，在阿白很小的时候就把他给卖了。”执礼说道，“这两年添河水寇来犯，百姓日子不好过，他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阿白辗转来了颐王府当差，就一直来讨要钱财。”

　　“颐王知道这事吗？”容予问道。

　　“自然是知道的。”执礼回答。

　　周阿白也哭哭啼啼地说道：“去年颐王就帮我打发过一次，给了他们好些银子，但是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这点倒是很像薄烆会干出来的事。

　　容予略一思忖，问道：“依你所言，这是打算同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是这个意思！”周阿白应声。

　　“阿白自小没有父母，这所谓的叔叔婶婶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当年被卖的银两和之后王爷给的，加起来也不少了，也算两清。”执礼说道。

　　“既然他们给你寄了家书，你也可回一封，话总是要说清楚的。”容予提议。

　　“可…”执礼面露难色。

　　容予问道：“管事是怕他们来颐王府闹事？”

　　“他们敢！”三个字刚脱口而出，周阿白又慌了，“他们不会真的要来吧？”

　　“来就来，我们颐王府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两个臭不要脸的？”执礼气势汹汹。

　　“他们的马场生意会与王庭里其他权重之人接触吗？”容予追问。

　　周阿白和执礼面面相觑，像是也不太了解。

　　“我来替阿白小兄弟回个信吧。”容予见执礼欲言又止，便道，“我惯用左手写字。”

　　这话让执礼放心了不少，周阿白也取来了笔墨和纸。

　　“开篇一定要立主气场，写上几句重话。”执礼提议道。

　　周阿白眼睛亮了亮，好像很是期待。

　　待墨色调匀，容予便拿起了笔，说道：“就依你所言。”

　　从前在大容皇城，容予笔下皆是四平八稳的文辞，如今提笔要写斥责的话，反倒像是让他抛开了过往的身份，让他脱胎换骨一般。

　　容予落笔遒劲，写下：尔等贪得无厌，恬不知耻！

　　执礼和周阿白看得起劲，连连称赞。

　　容予倒是觉得气势一般，决定重写一稿。

　　谁知，突然有人推门而入。

　　可围坐在一起的三人过分的专注，竟无人在意薄烆的出现。

　　薄烆径直入内，一眼瞥见又在伏案写字的容予，以及一左一右的执礼和周阿白。

　　他好奇地靠近，俯身看过去的时候，容予正巧写下来“无耻”二字。

　　“这是…在写什么？”薄烆诧异不已，不由地发问。

　　执礼示意薄烆噤声，不想让他打扰到容予。

　　容予在纸上赫然写道：若再纠缠，便禀告颐王，定将尔等严惩不贷！

　　薄烆挑了挑眉，打趣道：“还有我的事？”

　　容予缓缓搁下笔。

　　周阿白将信纸捧起，递到执礼面前。

　　执礼快速地品读了一遍，连连称赞：“公子真是文笔绝佳！一番话说得有理有节，气势十足啊！”

　　薄烆僵在一边，哭笑不得地自语：“你们…都看不见我吗？”

　　他刚想指责执礼没有把人照顾好，但见容予一直笑着，也就又由着他们闹了一会儿。

　　执礼还是很有分寸的，见薄烆来了，便让周阿白取来了伤药和新的软布。

　　二人旋即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