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生不如死的 ...

  •     被厚重积雪死死掩埋的容予,意识开始陷入混沌的梦魇之中。
      眼前反复浮现的,全是大容皇城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是一年的盛夏时节,他刚成为容启的伴读,有人蓄意滋事,一把将容启推入了皇城的荷花池中。
      容予想都没想,纵身跃入池中救人。
      可即便水性尚可,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水里拉扯纠缠,不过片刻,他便耗尽了气力。
      混沌的水里,他只记得,容启在慌乱之中,一脚脚踩在了他的胸膛和肩头,最后甚至踩着他的头,爬上了岸。
      若不是容启上岸后尚存一丝良知,吩咐宫人下水救他,他怕早已成了池底的孤魂。
      那次之后,竟也算因祸得福,他与容启的关系亲近了几分。
      只是这份亲近,是夹着细针的糖。
      容启会心安理得让容予代笔写课业,一旦被太傅发现,便会立刻将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
      借口说是容予巧言令色,自己实在无法推脱。
      好几次,容予的掌心都被太傅用戒尺打到拿不起碗筷。
      他每为容启受罚一次,容启便会对他多一分假意的好。
      容启心情不好时,也会拿容予出气,出气的理由五花八门。
      一旁的姜凉,每每见容予被冤被罚,脸上总是挂着阴冷的笑。
      丑陋至极。
      如此往复,什么责骂什么构陷,慢慢的,容予也都习惯了。
      反正,只要他下跪认错,默默领罚,无论什么事,都是可以了结的。
      什么杖责什么禁足,他也早就尝了个遍了。
      最刻骨的是一次祈福大典。
      容启因贪睡迟到,引得皇后勃然大怒。
      为了规避责罚,容启顺其自然地便将过错推给了容予,谎称与其对弈彻夜,才致使晨起乏力误了吉时。
      皇后心知容启在推卸责任,可为了保全太子颜面与皇家威仪,便只好将容予交由姜凉惩戒。
      也是那一日,容予彻底看清了姜凉深入骨髓的卑劣阴毒。
      姜凉先是让容予舞剑给他看,容予说什么也不愿意。
      然后,又让容予学着宫人的样子,为他敲背捏腿,容予更是不肯。
      一怒之下,姜凉便屏退宫人,威胁着容予,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被打死。
      容予选择了后者。
      姜凉便让容予跪下,要用玉简掌掴他。
      容予是嘴硬,但心里也是怕的,他本能地想要逃,但那时还是孩子,根本无力反抗。
      姜凉踩住容予外衫,故意让他跌倒,而那玉简也顺势劈砸在了容予的耳廓之上。
      耳内稚嫩的脉络轰然震裂,温热猩红的血顺着耳侧蜿蜒而下,沿着下颌垂落,容予旋即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见他意识逐渐涣散,姜凉还扯着他的头发,凑近细细玩味打量。
      容予两侧的面颊浮肿泛红,肤色红白交错,口腔内侧反复咬破的伤口不断渗着血,顺着唇角渗出。
      姜凉只是将人丢回了地上,带着一脸卑劣的笑,再次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玉简。
      玉简的每一次落下,都会让容予的脸颊偏向一侧,他被打得左右摇晃,没了人样。
      直到鼻间唇角齐齐渗血,姜凉才嫌弃地停了手。
      当时,容予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后来,又被最好的太医用最贵的伤药治好了。
      生不如死的感觉,真可怕啊!
      如同眼下,动弹不得,好冷啊。
      容予试着抬了抬眼,他问自己,我这是在哪里啊…
      很久,才终于想起,他已经离开了大容皇城,现在,他在永沅,住在一个叫颐王府的地方,整日吃吃睡睡,好不自在。
      他想找薄烆,但是却迷路了。
      这是过了多久了啊,应该会有人来寻他的吧?
      容予涣散的神志里漫上一丝执拗的清醒。
      良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想起了自己好像是被掩埋在了积雪之下。
      要怎么办?!
      若是这么趴着不动,怕是只会彻底被冻毙在这深雪之中了吧。
      那他…岂不是要辜负…辜负了自己,好不容易拼死出逃,也辜负了那个…那个屡次三番救他脱困之人。
      容予试着动了动,右手本就使不上力,此刻更是沉重垂落,半点指望不上。
      万幸左手尚且留有一丝知觉,掌心之下的木杖也在。
      他将木杖扣在掌心,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下下凿刮。
      至少要露出点什么来吧,一条手臂或是半截身子,不然就只能等着被刨出来了吧。
      或是,永远被埋在泥里…
      容予不喜欢泥地。
      他咬着后槽牙,不厌其烦地反复凿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身的空隙被撑开了不少,多了些可挪动的余地。
      有了松动的空间,容予又试着蜷缩手臂,反复数次终于把左臂从积雪里抽脱了出来。
      他用手臂撑着雪面,腰腹狠狠发力,尝试翻身。
      每一次挪动身体,冷风都会顺着缝隙灌入,让他似乎能听见远处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终于,他奋力将自己的脊背拱起,让自己成功翻了个面,硬生生挣开了积雪的禁锢。
      他仰躺着,见漫天风雪依旧肆虐,却是比先前敛去了几分狂躁。
      他颤巍巍地抬起冻得僵硬的手背,抹去口鼻处沾染的碎雪。
      寒风刮过肌肤,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打颤。
      远处亮着零星火光,在白茫茫的雪夜里格外醒目,伴着隐约的呼喊声,显然是有人在举着火把寻人。
      容予眯起冻得发涩的双眼,朝着火光望去,很快便看清来人皆是颐王府护卫。
      他心头一震。
      薄烆,一定也在里面…
      容予想开口呼喊,可唇齿还在打颤,细碎颤抖的话音刚出口,便被风雪瞬间吞没。
      也不知薄烆是如何在茫茫风雪里一眼锁定容予的。
      只见有道身影不顾一切朝他狂奔而来,速度竟比利箭还要迅猛。
      转瞬之间,薄烆便冲到容予身前,当即脱下自身厚重外袍,急切又小心地将瑟瑟发抖的人紧紧裹住。
      薄烆身后的护卫齐声低呼着:“找到了!找到了!”
      却又极其懂得分寸,竟无人敢贸然靠近。
      “伤到哪儿了吗?”薄烆一边询问,一边上上下下将容予打量了个遍。
      还抬手扫下容予发上的雪。
      容予摇了摇头,寒冷让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在打哆嗦。
      薄烆像是松了口气,说道:“马车进不了密林,先给你取取暖,再回府。”
      他扶起容予,容予无法正常行走,整个人几乎都靠在薄烆身上。
      两人在湿滑的雪地里趔趄地走着,薄烆很快寻到了一棵老树,将容予放进树身的凹洞里。
      风雪登时被全部隔挡在了外边。
      薄烆半跪在地,伸手握住容予冻得僵硬冰冷的双手,用掌心替他揉搓取暖。
      他似乎是忘记了容予手上有伤,力道大了些。
      容予只是低低倒抽一口气。
      薄烆动作骤然放轻,蹙着眉仔细检视容予的手腕和指节,用指腹轻轻按压腕间肌肤,压着几分愠怒,说道:“手腕是不是扭了…”
      容予也不知道,只好又摇了摇头。
      薄烆没再说什么,只是不再揉搓。
      他将容予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凑近,轻轻往他冻紫的指缝间哈着热气。
      可风雪浸透的寒凉早已渗进肌理,根本捂不透。
      薄烆眸光沉了沉,干脆抬手拉开衣襟,直接将容予冻僵的双手穿过领口,贴放进了自己颈间的肌肤之上。
      贴身的温度袭来,容予猝不及防,眸中猛地惊起细碎波澜。
      不等他回神,薄烆又褪去了他早已冻得冰硬的鞋袜。
      他抬手托起容予冰凉的双脚,径直探入了胸前的衣襟。
      冷热极致相撞,容予周身再次绷紧,这下竟连耳根都开始发热了。
      这举动太过逾矩了!
      容予当即就要蜷脚缩回。
      “别动。”薄烆掌心稳稳压住他的脚背,语气沉冷,“四肢冻坏可大可小。”
      此话一出,容予便乖乖的,不再乱动了。
      薄烆本来还想问问容予,怎么有胆子骑着匹疯马就逃跑的,有本事跑远点,怎么还差点被活埋。
      可一低头,就瞧着那人乖软的样子,所有的怒气也让他语塞,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疼又恼。
      容予动弹不得,只能被动贴着薄烆胸口的暖意。
      来自薄烆的温度顺着足底血脉蔓延四肢百骸,不过片刻,身上刺骨的寒意便渐渐消散。
      就连不受控的轻颤也缓缓停了。
      容予微微偏头,耳根通红,局促道:“可……可以了。”
      说罢便收回了双脚,侧过脸,想避开薄烆的目光,好掩去心底纷乱的心绪。
      薄烆看着容予别扭的模样,心头气闷更甚。
      他俯身贴近,胸膛稳稳贴住容予的脊背,将人半圈在怀里,抬手再次握住了对方的足踝。
      语气略显生硬,可摩挲的动作却带着温柔:“都这个时候了,还别扭什么。”
      掌心的温热,顺着脚背缓缓向上,细细摩挲过纤细脚踝,一遍又一遍,固执地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驱散残留在容予骨血里的寒凉。
      直到容予周身彻底回暖,肩头不再发冷,呼吸也趋于平稳,薄烆才俯身,稳稳将人扶起,动身回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