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许一路生花》山有林兮

4、跑道上新的脚印 第四章跑道

　　第四章跑道上新的脚印

　　新学期开启，校方依照流程将高二全体学生打乱重组班级。

　　分班志愿本该在高一期末统一填报，再结合期末成绩划分班次。当初志愿筛选结果出炉，路姣姣顺利分到理科尖子班。谁也没料到，他单独递交申请，主动要求转入体育特长班。

　　高一一整年，所有人都分散在各个普通班级上课，大家也就只有上体育课的时候才有机会碰面。跨班往来不多，不少人只是脸熟，连彼此名字都对不上。

　　早上出门前，花稷把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背上双肩包，沿着走廊一路往前走，停在体育班敞开的教室门前，抬步走了进去。

　　教室里嗡嗡不绝的闲谈声骤然一滞。

　　忙着挪动课桌、互相搭话的学生动作齐齐顿住，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到门口。

　　本地这一届高二男生普遍身高在一米七上下，不少十七岁的少年甚至还不足一米六五。

　　路姣姣一米六五的个子站在女生里，线条舒展又匀称。从前常年盖着厚刘海、埋着头走路的阴郁感一扫而空，眉眼清透，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清爽得晃眼。

　　后排两个男生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彼此。
　　“喂，前面新来的女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从没见过，哪个班转过来的？”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过来，很多人都不认得这张脸。过去的路姣姣总把整张脸藏在刘海下，走路含胸驼背，就算是同届学生，也只模糊听过重点班有个万年年级第一，压根没人看清过她的样貌。

　　终于有个女生抱着书本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登记新名单。”

　　花稷侧过头，声音平和清晰：“路姣姣。”

　　“路姣姣？”

　　女生猛地睁大眼，下意识拔高了一点音量。

　　周围瞬间静了，刚凑在一起聊天的张成烨猛地转过头，盯着眼前人，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是路姣姣高一的同班同学，整整一年朝夕相处，太熟悉这张脸的轮廓，可眼前人的精气神，和从前判若两人。

　　“你……你真的是路姣姣？”张成烨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错愕，“就是每次大考稳坐年级第一的那个？”

　　“是我。”花稷轻轻点头。

　　这下教室里彻底炸开了小声的骚动。

　　“我的天，居然是她？”

　　“重点班的天花板，怎么跑来我们体育班了？”

　　“以前不是说她特别内向，不爱和人说话吗，完全看不出来啊。”

　　花稷听得出，这些惊叹里大多带着善意，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猎奇。

　　毕竟“学霸跳河未遂”的新闻，加上几个学生转学，这个暑假在些知情人里传开，加上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早就传成了各种离谱的版本。

　　不过体育班的男生本就性子外放热血，待人坦荡，看着眼前样貌亮眼、文化课还碾压全校的新同学，一个个下意识多了几分亲近。

　　花稷走到教室后方空着的座位，把双肩包塞进桌肚，指尖触到里面一截前任留下的半截粉笔，微微顿了顿，便收回手坐好。

　　整个暑假他每天都坚持自主训练，早已不是原先一碰就垮的废柴身体，但是和从小专攻田径、球类的同班同学比，体能差距依旧明显。

　　下午第一节就是户外体能集训。

　　热身圈跑到第三圈，身旁两名常年练田径的女生气息平稳，还在边走边闲聊周末的综艺。

　　花稷胸腔微微发闷，喉咙里泛起一丝铁锈味，步伐略沉，却依旧稳稳跟着队伍，没有掉队。

　　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放慢脚步，侧过头喊她：“路姣姣，不用硬撑，跟着自己节奏就好，训练急不来。”

　　“谢谢。”花稷喘着气，冲对方扬了下下巴示意。

　　主席台边上，体育教练抱臂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暗自颔首，能看得出来假期有刻意打磨基础，只是底子薄弱，心里默默记下后续要侧重加强的项目。

　　一圈热身结束，大家扶着膝盖原地调整呼吸。花稷眼底涌上生理性的水汽，趁着旁人转头聊天，抬手用袖口飞快擦了擦，没被任何人察觉。

　　力量训练区，二十公斤的空杠铃杆。

　　隔壁女生轻轻松松标准做完八次，放下杆子后主动走过来，伸手比划着她的腰背：“你这儿塌太厉害了，收紧核心，屁股稍微夹紧，再来几组试试。”

　　“好，我调整一下。”

　　花稷攥紧杆柄，咬牙发力，一口气完成六次，放下时小臂还在轻轻发抖，以前在自己身体的时候这点训练那是轻轻松松的，但现在这不身体……

　　落差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但花稷骨子里的韧劲半点没松。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结伴收拾器材准备回宿舍。
　　“姣姣，一起走吗？”几个女生回头招呼。

　　“你们先回吧，我再跑两圈。”

　　等操场变得空旷，花稷独自沿着跑道一圈圈重复，夕阳把影子拉得狭长。直到大腿一阵抽筋刺痛，他才撑着腿坐到塑胶地面，仰头望着漫天橘红色晚霞，大口喘气。

　　洺州二中的体育生早晚都要晨训和傍晚加练，学校优先统一安排宿舍，想要走读需要单独去年级办公室报备。

　　路国辉和李秀芳平日里工作忙碌，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日日接送照料。按理来说，家里没人管束、时间自由，走读其实更轻松方便。

　　但花稷还是毫不犹豫，主动办理了住校。

　　静坐操场晚风里，他忽然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看得清清楚楚。

　　路国辉嘴笨、不会温柔表达，却事事把女儿放在心上，出事以来奔波操劳、愧疚后怕从没有少过。

　　继母李秀芳本分温和、持家安稳，从不苛待她半分；爷爷奶奶都是疼惜，满心念念都是盼她平安。

　　就连年纪小小的路芃芃，也是黏人又乖巧。

　　一家人，其实真的都很好。

　　没有苛责、没有忽视、没有亏待，明明身边所有人都在真心待她、护她。

　　花稷垂下眼，胸口堵得发闷。

　　他实在想不通。

　　原主到底是憋着多少委屈、藏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破碎，才会守着那个致命的秘密，一个人熬到尽头，宁愿千里跳河，也不肯回头跟家里人吐露半个字。

　　但凡她开口一次、求助一次、坦白一次。

　　是不是一切就不会走到绝路？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人没了，苦难熬完了，悲剧落定了。

　　所有来不及的倾诉、来不及的和解、来不及的被疼爱，全都作废了。

　　他现在占着这具身体，替她活着，看着一家人温柔的弥补和小心翼翼的疼惜，只余下满心无力的遗憾。

　　夜色渐深，宿舍熄灯。

　　浑身肌肉到处酸胀，翻身都要小心翼翼。黑暗里，花稷抬手蹭掉眼角一点湿意，心里只有一个简单念头：必须把这具身体练扎实，往后的路，才能握在自己手里。

　　往后几日朝夕相处，全班越来越偏爱这个反差极强的女生。

　　没有顶尖学霸的架子，训练间隙能随口接上大家的玩笑，谈吐轻松随和，和体育班热烈向阳的氛围格外契合。

　　同寝室的几名女体育生，每天训练结束都会留下来陪她加练，手把手教拉伸手法，分享缓解肌肉酸痛的小妙招。

　　男生们更是格外上心，搬铅球、整理跨栏架的时候，总会顺手帮她分担重物，上下训练场时也会下意识留个空位。

　　不知不觉，路姣姣就成了整个体育班团宠。

　　高一那几个主谋早就按着处理结果转去了专门学校，只是剩下几个当初跟着起哄、没被处分的跟班，这学期分去了不同的普通班。

　　花稷走过连廊时，总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黏在背上——不是好奇，是一种掺着窥探和幸灾乐祸的怪异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个“死而复生”的笑话。

　　她们恪守着派出所的警告不敢当面嚼舌根，却总能在转角处“恰好”撞见，然后飞快地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快步绕开。

　　这种无声的排斥，比当面叫骂更让人憋闷。

　　日复一日的奔跑、跳跃、力量练习，慢慢撑开了从前紧绷蜷缩的体态，脊背挺得笔直，彻底丢掉了往日畏畏缩缩的模样。

　　晚风扫过空旷跑道，花稷放慢脚步，望向远处沉落的落日。不用再被困在无止境的文化课内卷里，脚下这条亲手选择的新路，每一步落下的脚印，都是崭新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爸在电话里说，泾州那个叫花稷的少年醒了。

　　路姣姣，在那具原本属于他的身体里。

　　花稷攥了攥拳，指节在暮色里泛白。

　　千里之外的泾州，此刻应该也到了熄灯时间。那个占了他的身体、顶着他身份的路姣姣，是不是也正望着同一轮月亮？

　　一想到那人正在替他享受父母的疼爱，花稷眼底的暖意便一寸寸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