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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位盛夏 第三章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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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错位盛夏
经过一周的住院休养,一轮复查全部指标达标,医生正式通知可以办理出院。
出院那天,路国辉拎着行李走在前面,花稷刚踏出电梯,迎面就是一阵艾草混着柚子叶的浓烟。
“哎哟乖孙,快过来!”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举着一把绑着红绳的茅草,嘴里念念有词,见花稷愣着不动,一把扯过她手腕,蘸着混了白酒的温水,对着她全身上下噼里啪啦一顿乱甩。
“水是财,酒是气,邪祟晦气全冲去——”
水珠子甩了花稷一脸。他下意识想躲,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老太婆怕不是要当场作法把我打出去。
还没等他消化完,老太太又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水里沉着几片新鲜的柚子叶、黄皮叶,不由分说就要给他洗手洗脸。
“洗了手,霉运走;洗了脸,新颜面……”
花稷僵着身子任她摆布,心里疯狂吐槽:老子一个大男人,被你当小姑娘一样又是甩水又是熏香,这算什么邪教仪式吗?
最绝的是在家门口放着一的火盆,老太太非逼着他跨火盆。
“跨过去,脚不沾地,晦气全烧尽!”
花稷看着那盆烧得噼啪响的炭火,腿都软了,不是怕火,是怕这具身体协调性太差,一脚踩空了。他咬着牙,硬着头皮跨了过去。
刚落地,老太太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姣姣啊,今晚洗澡要用这碌柚叶水,把河里带回来的脏东西都洗干净……对了,衣服要全换新的,阿辉,行李给我,旧的东西统统烧掉。”
路国辉把行李袋递过去:“证件我都拿出来了,这些妈你拿到外面去烧,楼道里不安全,不然物业一会得找上来了。”
“知道了,秀芳啊,你把火盆带上,和我去楼下,其他人先进去。”老太太一边灭火一边指挥着。
烧衣服?
这具身体里里外外的衣服都得换?
奶奶,您这是在考验我的底线啊!这具诡异的身体,熟悉与陌生并存的轮廓,竟同时带着男女两重特征,每次洗澡和上厕所都让他头皮发麻。
走进家门,一套普通的三房一厅映入眼帘,空间算不上宽裕。
踏入卧室,视线所及的每一样物件,书桌、书本、摆件,全属于路姣姣。可对花稷来说,是陌生的。
他拥有属于自己十六年完整的记忆,只是和这个女孩无关。
连日来回奔波处理医院、派出所各类琐事,路国辉难得拥有片刻喘息。
这时他猛然想起远在泾州的花稷。这段时日,女儿昏迷、苏醒、复查、出院,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压得他喘不过气,竟一直没顾上询问那个少年的近况。
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花永坤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顺利接通。
“花大哥,是我,路国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期盼,“最近一直没顾上,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花稷,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听筒那头,花永坤的声音平稳从容,夹杂着轻微的电视背景音:“老路,你放宽心,花稷早就醒了。”
“醒了?!”路国辉猛地坐直了身体,长久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愧疚稍稍舒缓,他下意识地重复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就在你们转院那天。”花永坤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庆幸,“本来就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怕姣姣没醒你会分心。孩子命大,醒得正好。现在在家里养着,一切都好,姣姣怎么样了?”
“没事就好……姣姣也醒了。”路国辉连声说着,眼眶有些发热。
恩人平安无恙,算是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
“这份恩情我们路家记下了。日后花家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务必开口。”
两人又简单寒暄几句,通话结束。
路国辉坐了一会像是想起什么时候,走过去敲了路姣的房门,“姣姣,你衣服换好没,你奶奶让你把医院穿回来了也拿去烧了。”
花稷:“……”
他只有硬着头皮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换上,然后把换下来的从门缝塞给路国辉,然后他躺回床上装死。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有两名穿着制服的辖区民警,以及一位神色严肃的中年女人,泾州二中派来的德育处副主任。
路国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里屋。花稷闻声抬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怯生生的茫然。
“路先生,打扰了。”领队的民警出示证件,语气公事公办,“关于路姣姣同学被校园欺凌一案,经过多方取证,现在有了最终结果,我们需要上门告知,并做个笔录。”
民警刚开口,旁边的奶奶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校园欺凌”四个字。
等警察一说完,老太太顿时炸了:“是哪个杀千刀的欺负我家姣姣!老婆子我去跟他们拼命!”
那名年轻的社区干事吓了一跳,赶紧和路国辉一左一右死死拽住老太太,连声劝道:“阿婆!阿婆!法律途径!要走法律途径!你不能去学校闹事啊!”
花稷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团乱麻,心里更加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
路国辉赶紧将人带进屋里,声音干涩:“妈,要不你先回家,这事我来处理。”
“秀芳,你开车送妈回家,芃芃,和妈妈一起送奶奶。”路国辉先是安排好母亲后才回头对客厅的人说了声抱歉。
“孩子……她还是记不起以前的事。”
“我们知道情况特殊。”民警点点头,翻开笔录本,目光扫过床上的少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根据笔迹鉴定、医院伤情记录以及多名同学证言,现已查明:泾州二中高一学生徐倩、孙嘉丽、林冬冬等人,长期对路姣姣实施言语侮辱、孤立、强迫代写作业及肢体骚扰等行为,直接导致其患上重度抑郁并最终轻生。”
德育副主任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尴尬与歉意:“路同学,真的很抱歉……学校之前监管不力。主谋徐倩因已满十四周岁,依法处以行政拘留七日,另两名主要参与者将转入专门学校接受矫治教育。学校也会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追责,你后续的心理治疗费用,校方保险会全额负责。”
花稷低头看着这具单薄得不堪一握的身体,一种名为“憋屈”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
他,从小没受过这种窝囊气,竟然接管了这样一个废物身体。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一群臭鱼烂虾,就这也能把人逼死?这具身体原主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等等,强迫代写作业?这他妈都能霸凌还知道做作业?
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波动,依旧是那副失忆后的苍白模样。
“姣姣,你听到了吗?”路国辉蹲下,握住女儿那双冰凉的手,眼眶发红,“爸给你讨回公道了。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这些事既然忘了,那就没必要想起来了。”
忘了。
花稷在心里苦笑。他倒是想忘,可他根本就没记得过!这本日记里写的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像天书。他现在是替一个死去的陌生姑娘,承受着她父亲的爱意和这莫名其妙的“沉冤昭雪”。
民警收起笔录本,叹了口气:“孩子受的刺激太大,失忆也是保护机制。路先生,后续民事赔偿方面,社区和涉事学生家长会跟进,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一行人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路国辉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的姣姣,哪怕是沉默时,眼底也藏着怯懦和阴郁。可现在的“女儿”,那双眼睛深处……怎么隐约透着一股子他不认识的、类似于“爷真倒霉”的悲愤?但他把这归结于失忆后的性格重塑。
花稷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而且,那些霸凌者只是被几天的拘留和转学?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跟他预想的“血债血偿”相去甚远。
太弱了。
不仅是这具身体弱,连这世界的规则都弱得让人火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在心底滋生。
他将那几张纸随手扔在书桌上,纸张散开,刺眼得很。
窗外老城区的嘈杂声隐约传来,花稷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屈的戾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要去跑步。
现在就去。
除了身体原因,他最害怕的其实是另一个事。
高二已经分好班了,尖子班啊。原主是顶尖学霸,常年年级第一。
可他不是啊。放在普通班都处倒数,更别说竞争激烈的尖子班。他骨子里坐不住,根本扛不住重点班高强度的内卷氛围。
学霸的身份,他一点都装不住。
他必须给自己找一条新出路。坚持锻炼、让自身强大、躲开旧日阴霾、远离高压内卷环境。
转体育生,是当下唯一选择。
打定主意,花稷当晚就找到路国辉,说出了自己想转出重点班、走体育生路线的想法。
路国辉看着女儿。眼神清亮,脊梁挺直,不再是以前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
“体育生苦,你能吃得了那个苦?”路国辉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在他看来,体育生就是“四肢发达”,不如读书来得体面,而且,这孩子该不会是想学什么“武术”去报仇吧?
“能。”花稷答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我不想再被人欺负,我不想再那样活着。”
路国辉沉默了片刻。转体育生意味着以后开销可能更大,但他看着女儿这副坚定的模样,想起那本日记的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开学前我去跟学校打招呼。”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冲刷着满是油污的窗户。
花稷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积水的坑洼。
前路依然模糊,但他知道,自己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根绳子。
那是他自己挣来的,通向新生活的绳子。
他要替路姣姣,把这烂透的过去,一点点掰正。
千里之外的泾州。
气候和洺州截然不同。花家住宅宽敞通透,书房避开直射日光,室内格外清爽。
自从出院回家后,路奢独自坐在花稷的房间里,翻出原主的书桌抽屉。
课本崭新,边角都没卷。试卷一张张抽出来,红叉密布,分数栏里写着个位数和十几分。数学满分一百二十,原主考了十九。英语听力满分三十,原主拿了四分。
她捏着试卷,眉头拧紧。
在原本的世界里,想要生存下去必须时刻严苛自律,这种散漫虚度的生活方式让路奢格外别扭。
整个暑假,她推掉了所有外出玩耍的邀约,把全部精力扑在学习上。
花永坤见他肯学,特意托人请了一位口碑极好的退休老教师上门。
第一天上课,老教师姓陈,六十多岁,戴一副厚镜片,说话慢条斯理。他把花稷初一的数学课本摊开,从正负数加减法讲起。
花稷握着笔,没吭声,听得很认真。
陈老师以为这孩子底子差到要从头补,讲得格外细致,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停下来问他:“听懂了吗?”
“懂了。”花稷点头。
“那做一下课后习题试试。”
花稷接过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解题步骤一气呵成。陈老师站在旁边看,越看越不对劲,这哪像是连正负数都搞不明白的学生?每一步推导干净利落,格式比教科书还规范。
“你……之前真没学过?”陈老师推了推眼镜。
“没有。”花稷低头继续写,“就是觉得不难。”
陈老师没再多问,加快进度,大致过讲了初二初三的内容,开始讲高一的函数。花稷照样听得顺畅,偶尔皱眉想一想,笔尖再落下时又是完整的解题过程。
一周后摸底测试,陈老师出了一套中考难度的卷子。花稷四十分钟写完,满分。
陈老师拿着批好的试卷去找花永坤,表情复杂得像见了鬼:“老花,你儿子不是基础差,是以前根本没学!现在这是开窍了?这脑子……”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好好培养,别说重点大学,清北都是有可能的啊!”
花永坤听得心花怒放,姜雅雯更是红了眼眶。
花稷对此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在每天补习结束后,独自坐在书桌前,把原主所有科目的课本和试卷过了一遍。
对她而言,掌握这些基础知识,不过是动用了一下脑子的事,比起在战场上推演军情与商场上的博弈,这简单得如同儿戏。
一天深夜。
花稷的书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的物理试卷,台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一串干净利落的解题步骤。
她确实不理解,原主那S级Alpha都不屑去做的简单题目,为何能考出个位数的分数。愚蠢,也是一种罪过。
窗外传来泾州深夜特有的、沉闷的货车驶过声。
路奢放下笔,指尖轻轻抵在眉心。
房间里很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这片无人窥见的寂静里,她终于卸下了那副面对花永坤和姜雅雯时的、带着少年青涩的温顺面具。
她在心里,极轻、极清晰地默念了一遍。
路奢。
那个在异世令无数人胆寒的名字,此刻像是一把归鞘的冷刃,在她灵魂深处发出细微的嗡鸣。
“阿稷。”
她忽然出声,试验般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少年的嗓音还带着变声期后的微哑,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对着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那里面是个眉眼清瘦的少年,陌生。
花稷不在了。
总归是她占了这具身体,享受了花家父母的疼爱,替那个心善却的孩子,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楼下传来姜雅雯轻微的咳嗽声。路奢神色一动,眼底的冷锐被一层温润的茫然覆盖。
她起身,推开房门,对着正在客厅收拾茶几的姜雅雯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倦意的笑容:
“妈,怎么还没睡?”
姜雅雯回头,看见儿子站在暖黄的灯光下,身影单薄却挺拔,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杯:“吵着你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这就去。”
路奢应着,乖顺地转身回房。
门重新合上。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瞬。
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她是花稷了。
暑假的日子在路奢日复一日的学习中快速流走。
每过一周,家教都会给孩子做个阶段性测评,摸摸底。
每次成绩出来花永坤和姜雅雯拿着他的张答卷,看着上面工整的解题步骤和一次比一次高的分数,又惊又喜,相顾无言。
这哪里还是那个常年倒数的儿子,分明是换了个脑子。
晚饭时,姜雅雯忍不住轻声发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阿稷,你现在进步也太大了,怎么突然就下定决心好好读书了?”
路奢正低头剥着虾壳,闻言动作未停,只慢条斯理地将虾仁放进姜雅雯碗里,这才抬起那双沉静的黑眸。
她用早就想好的说辞从容回答:“昏迷躺了那么久,相当于死过一次,很多事都想通透了。以前天天混日子,只顾着自己轻松,可万一哪天我再出意外,留下你们两个人该怎么办。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想踏踏实实往前走。”
这番话落在父母耳中,又心酸又宽慰。
姜雅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这次出事算是因祸得福,前些天我们日日担惊受怕,现在看着你变得上进懂事,真的太欣慰了。”
花永坤也跟着点头,满心庆幸。
若不是这次落水意外,儿子不会幡然醒悟,彻底好起来,只希望以后路姣姣能想开了,别做傻事。
窗外夜色深沉,花稷站在洺州的老旧窗前,攥紧了那双纤细的手。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泾州,那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灵魂,此刻也正站在窗边,念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