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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睁眼,换了人间 第二章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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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睁眼,换了人间
洺州第三人民医院。
急诊、CT检查、办理病房入院、对接主治医生,一套流程全部走完。
确认监护仪器全部接好,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已是深夜。
辗转千里回到洺州之后,连日重压依旧压在路国辉肩头,他坐在病床边上,想起六天前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手里那支笔掉在地上,笔帽磕出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现在还在,笔躺在公文包内层。
当时他刚开完会还没从会议室出来,因为静音,对方打了三次才看到,民警说你女儿在泾江大桥轻生,已经被人救上来了,在泾州中心医院。
他重复了两遍“你说什么”,才把意思听全。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会议室坐了很久,久到同事进来找他。
他才马上去请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八个多小时才到泾州。下车直奔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消毒水味道冲鼻子。护士站的人查了一下电脑,说在ICU,然后来带路。
走廊尽头,花永坤和姜雅雯坐在那里。
姜雅雯眼睛肿着,眼皮亮得发透。看见他来,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说:“是路先生吧,孩子救上来了,人还在ICU,还没脱离危险。”路国辉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没说出来。
花永坤一米八五的个子,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来,把烟别回烟盒,拍了拍他的肩。
路国辉仰着脖子才对上他的眼睛。花永坤说:“人救上来了就行。”
之后花永坤给他讲了经过。下午一点多,人是从桥上跳下去的,他儿子从岸边下水救人,结果是两个人都被捞上来了。两人都在ICU,昏迷着没醒。
“谢谢,但也对不起。”路国辉话说完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各坐着,谁都没再开口。路国辉坐在最边上那把铁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
那一夜走廊里是安静的。
凌晨,姜雅雯起来打了三杯热水,递给他一杯。一次性纸杯,烫手的。她说:“你也别熬坏了,孩子救上来了,不会有事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路国辉接了杯子,没喝,手捂着,热度一点一点传上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ICU开放探视。路国辉穿上隔离服进去,第一次看见女儿。
路姣姣躺在那里,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罩子上凝了一层薄雾,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身上连着管子,有的从鼻子里进去,有的从手背上插进去。
他站在床边,叫了她几声,没有反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五分钟到了,护士催他出去。
出来之后问医生。颅脑CT显示撞击伤,颅内轻微水肿,加上溺水缺氧,什么时候醒不好说。花稷那边情况要好些。
路国辉没说话。回到走廊里,打电话给前妻苏立萍,和她说了路姣姣的事。
听完她整个人彻底错愕、茫然、难以置信。
她很多年没见过路姣姣了,没有收到过女儿的消息,甚至完全不知道女儿已经独自来了泾州。
电话里她反复错愕反问,语气满是混乱与不解:
“怎么会……姣姣根本没来找过我,我上个月我们还有通话,她怎么会突然在泾州轻生?”
巨大的震惊砸得她手足无措,她立刻放下所有家事,匆忙赶往泾州市立中心医院。
ICU大门紧闭,玻璃窗内,路姣姣浑身插管、深度昏迷,毫无生气地躺着。
苏立萍站在走廊里,久久回不过神。
女儿来过她的城市,在她家附近的桥上跳江,她却一无所知。
之后几日,她放不下心,每天都会抽空来医院一趟,询问医生病情,静静隔着玻璃看一眼昏迷的女儿。
满心酸涩、愧疚,却半点头绪都没有。
路国辉压着滔天的疲惫与心慌,和她核对所有情况。
之后他去了住院处。窗口前排了四个人,前面的人在办出院、缴费、问报销比例。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五万块钱分了两笔,一笔进路姣姣的账户,一笔进花稷的账户。工作人员问了一句:您是家属?他说是,签了字。回执单折了四折,塞进公文包内侧夹层。
下午花永坤找到他,说了一句:“钱的事我知道了。”
路国辉说:“这是我该给的。”
花永坤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提。
花稷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路姣姣还在ICU,两人也都还在昏迷。
路国辉每天上午去女儿床边坐一会儿,下午去隔壁看一眼。
姜雅雯坐在花稷床边,手搭在儿子手背上。路国辉在门口站一会儿,转身走。
第五天晚上,洺州打来电话催他回去。他看着窗外泾州的灯火,抽了半根烟就掐了。
拨了李秀芳的号码。响了四声她才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李秀芳问:“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还没醒,我明天问下医生。”
她没多问,只说家里没事,你处理好再回来。
他挂了电话,坐在窗边又坐了很久。
路姣姣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她也已经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了,他留在这里,除了每天坐在床边,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而洺州那边,李秀芳一个人带着小女儿,工作那边也拖不起了。
他觉得没必要一直耗在这里,他想女儿带回去,在自己的地盘上照顾她。
隔天早上,他跟医生说了要转院回洺州。医生同意了,安排了转运流程。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隔壁病房。
花稷还是那个样子,监护仪滴滴地响。姜雅雯靠在陪护椅上打盹,花永坤站在窗边。
路国辉在门口站了几秒,轻声开门走进去,花永坤听到声音后看着他。
路国辉率先开口:“花大哥,嫂子,我准备带姣姣回洺州了,医生说附合转运条件,花稷这边……”
“唉,花稷这边还是老样子。”花永坤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在病床之上,床上的人闭着眼,依旧陷在昏迷当中,“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我们只能干等着。”
姜雅雯被说话声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眼底布满红血丝。
“路先生。”她声音沙哑疲惫。
路国辉心头沉甸甸,望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少年。这是舍命救下自己女儿的恩人,至今生死未卜。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里面备了一笔钱,当作后续治疗的开销。姣姣那边转运已经安排好了,我不能久留。等之后情况允许,我一定会再过来。”
花永坤伸手把卡推了回去。
“救人是孩子本心,这个钱我们不能收,你收好,好好照料你女儿。”
路国辉还要再劝,楼下传来医护低声的提醒,转运的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他只能把卡收回。
“那我便不打扰。往后但凡遇上难处,务必联系我。”
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未醒的花稷,留下联系方式后,轻轻带上房门退出去。
路国辉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从回忆中收回心绪。
女儿暂时安置妥当,权衡之下,路国辉叮嘱值班医生和护士多留意病人情况,留下二十四小时畅通的紧急联系电话,打车赶回家里短暂休整。
他人虽然回了家,一颗心仍旧悬在医院,夜里翻来覆去,根本没法踏实入睡。
身旁妻子睡熟,屋子里安安静静。
他和前妻苏立萍虽然离婚前吵过架,但后来各自重组家庭后已经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了,平时也维持着体面。
路姣姣跟着自己生活,这一趟泾州之行,是路姣姣主动提出来的,那段时间她成绩下滑,情绪愈发低沉,整日闷闷不乐。
他万万没有料到,女儿这一趟出发,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北上,于她而言不是散心,是来见生母的最后一面。
心绪翻涌难平,他起身,推开了路姣姣的卧室房门。
房间不大,还维持着她离家北上之前的模样。
窗帘半掩,月光漏进来薄薄一层。书桌上放着一本散文,书签斜斜搁在纸页边上,书架满满当当,床上被褥叠得整齐,仿佛主人只是出门短暂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路国辉在衣柜最内侧的收纳盒里,翻出三本暗红色硬壳日记本,封皮扣着小巧的黄铜挂锁。没有钥匙,他从客厅工具箱拿了小螺丝刀,轻轻一撬,锁扣应声崩开。
纸页斑驳,后面的部分大片字迹被泪痕浸得发潮发糊。一本本,一页页翻下去,字字刺骨。
路国辉这才彻底窥见女儿藏了数年,从未对外吐露半分的煎熬。
她天生体质特殊,当年小时候医生说,要等孩子长大,由她自己选要不要做手术。
可她却在日记里说连自己该成为什么人都搞不清楚。谁都不敢问,也不敢说。
从懂事开始,自卑就扎根在她骨血里,常年小心翼翼伪装自己,拼尽全力活得和普通人别无二致。
直到半年前这份秘密,被班里几名女生私下撞破。她们没有大肆宣扬闹,只死死捏住把柄,将路姣姣当成使唤的对象。
无人角落的言语羞辱、刻意排挤,动辄以曝光秘密相威胁,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迟无声地啃噬她。
人前她们是有点顽皮的同学,人后却是无尽的磋磨恐吓。
老师不知情,同学不知情,家人更不知情。
整整一学期,她独自承压,无人倾诉,夜夜失眠崩溃,成绩断崖式下滑。最后被逼到走投无路,抱着一丝执念北上寻母,最终绝望坠江。
到这里,路国辉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从前只以为女儿性格内向安静,顶多是青春期偶尔情绪低落。
他给她吃穿,供她读书,自认已经尽到父亲本分。可日记本摊开在眼前,赤裸裸告诉他:这个孩子每一天都活在窒息之中,漫长岁月里,几乎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的。
没有值得欢喜的小事,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连片刻松弛都格外奢侈。
日子是循环往复的压抑,一天挨着一天熬过去,几乎找不出真正开怀的时刻。恐惧、自我厌恶、无边的孤独填满字里行间。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路国辉带着这本沾满泪痕的日记,径直奔赴辖区派出所实名报警,控告多名学生长期校园霸凌、精神胁迫,致使未成年人抑郁轻生、溺水昏迷。
民警完整收录全部书面证据,登记案情。但案件核心当事人路姣姣依旧处于深度昏迷,无法到场录口供,不能辨认施暴人员,缺少关键当事人口述,无法立刻开展传唤侦办。
警方依规处理,将校园霸凌报案和异地溺水轻生警情合并归档,案件不销案、不结案,暂时搁置调查。
同时正式约谈涉事学校与班主任,勒令校方开展内部核查,管控相关学生,杜绝后续欺凌行为,全程留痕备查。
民警明确告知路国辉,只需要等路姣姣苏醒,意识恢复能够配合取证,就会立刻重启案件,依法追责到底。
路国辉白天工作,白天大多是妻子李秀芳守在病房,盯着监护仪器,跟医生护士对接情况,十岁的小女儿路芃芃有时也会跟着过来待上一阵;
路国辉只能利用上下班的间隙跑医院,抽空对接警方、学校的各项事宜,处理报案后续,等到下班天黑之后,才到医院换李秀芳回家休息,深夜再回到家中。
日子就这么熬过去。路国辉往返跑医院、单位和派出所,来来回回,一晃七天就过去了。
算上在泾州的昏迷时间,她已经前后卧床整整十二天。
洺州医院病房内,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昼夜不停。
病床上,少女长长的眼睫忽然极轻地颤动。守在一旁的护士第一时间捕捉到异样,快步上前查看,立刻呼叫主治医生。
花稷艰难掀开眼皮,意识混沌涣散,视线重影模糊。
长达十多天的卧床让浑身肌肉虚软,他就连抬一下胳膊都格外费力,指尖勉强屈伸,完全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
喉咙干得像被烈火灼烧,他下意识想要呻吟,想叫人。
一声细碎沙哑、偏软清亮的女声从自己嗓子里溢出来。
花稷整个人猛地僵住。
这不是他的声音。
那是清朗,带着一点点男生特有的低哑,他熟了十六年。
可方才出口的声响,纤细柔和,完完全全是女孩子的音色。
巨大的错愕瞬间撞进混沌的脑海,眩晕都被这股惊悚压下去几分。他艰难地茫然抬起右手,视线落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骨节小巧,皮肤薄而细腻,完全不是他那双骨感宽大的手。
花稷心头狠狠一缩,抬起的手狠狠落回床边。
被子盖在身上,隔着薄薄病号服,身体轮廓、肩膀宽窄,处处都透着陌生。
溺水的后遗症、长期昏迷带来的虚弱还在,大脑依旧一片空白,过往的记忆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抓不住,可身体本能的感知清清楚楚告诉他——这不是他的身体。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身体虚得厉害,他连发抖都使不上力气,就那样僵卧在床上,胸口闷得发堵。
护士闻声立刻按下床头呼叫铃,医生赶来逐项查体,测量血压、检查神经反射。
溺水带来的身体损伤虽在恢复,但体位性低血压症状明显,身体极度虚弱,现阶段不支持久坐、下床以及问询。
李秀芳刚把路芃芃送回自己娘家,赶到医院就接到护士通知:路姣姣已经苏醒,意识恢复,身体情况虚弱。
她赶紧给丈夫打电话,接到消息的路国辉放下手上所有事情,火速驱车赶往医院。
半小时后,路国辉站在了病房里。看着半躺于病床、眼神空洞茫然,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女儿”,愧疚与复杂的情绪沉甸甸压在心头。
确认过医生给出的身体评估,知道患者已经具备基础应答能力之后,路国辉主动联系了办案民警,如实说明当事人苏醒却记忆全部遗失的现状。
接到通知,两名办案警员来到病房。问询严格遵守规定,监护人路国辉全程在场陪同。
病床靠背被摇起三十多度,花稷半靠着软垫,浑身发软,一阵阵眩晕时不时袭来。方才开口、触摸喉咙、看见陌生手掌的那股惊惶一直盘旋心底,他努力压下,面上只剩一片茫然无措。
民警翻开笔录本,语气放得平缓柔和:
“我们受理了你父亲报案的校园霸凌案件,同时合并泾州市溺水轻生的警情,现在向你做例行询问,不用紧张。”
接连问出姓名、落水经过、在校遭遇等一系列问题。
花稷脑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打捞不出来,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软糯的女声再次响起,连他自己听见都心头一颤:“对不起,我……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医生当场递交失忆的诊断证明。
民警收拾笔录本,客气地说了句“等孩子恢复记忆随时联系我们”,起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路国辉却觉得像砸在胸口。他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根一根攥紧又松开。十几天的奔波、五万块的转账、撬锁时崩飞的铜片、昨晚一夜没合眼的疲惫,全都指向这一刻——然后被告知,等。
等她想起来。
可她要是永远想不起来呢。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又窜上来,他喉头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指甲陷进肉里,转身去看病床上的女儿。
护士多次复测血压,确认眩晕症状有所缓解,才按照医嘱准备协助他洗漱。
“躺了太久不能急,我扶着你,慢一点。”
继母李秀芳稳稳架住他两侧胳膊,花稷大半重量都依靠对方支撑。
双脚踩在地板的瞬间,双腿抑制不住地发抖,发黑的眩晕一阵阵冲上头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挪进病房卫生间,继母没有跟随进去,守在门外,时刻防备他摔倒晕厥。
卫生间顶灯亮起,明亮的灯光清清楚楚映照出镜面。
花稷扶着冰凉的洗手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镜子里一张完全陌生的清秀少女脸庞。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肌肤白皙纤细。
巨大的冲击轰然砸向他。卧床带来的体虚眩晕,叠加灵魂错位带来的惊悚,一阵阵翻涌上来,他死死攥住洗手台边缘,才勉强没有直接栽倒。
门外传来李秀芳关切的声音:“姣姣,你还好吗?”
花稷咬紧下唇,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惶,哑着嗓子应声:“……没事。”
一堆疑问堵在喉咙口,他困在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什么都看不清。
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路国辉还没有走远,就在门外。
千里之外的泾州。路奢困在那具一米八三的少年躯壳内。她记得属于自己的全部过往,对这副身体原本的人生,却一无所知。一南一北,两缕魂魄,各自陷进一场无人知晓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