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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温府正堂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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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正堂前的青石庭院里,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温家老爷子温慎之端坐正位,一身暗纹锦色常服,面容苍老冷峻,原本平和的眉眼此刻尽数覆上震怒,满脸沉霜。温氏宗族一众嫡系长辈分列庭院两侧,个个神色肃冷,目光如利刃般齐齐落在院中立着的女子身上,眼底满载失望与苛责。
温家世代清正,数百年皆以规矩立身、风骨传家,族人世代任职御史台,执掌朝堂风纪,督查百官品行,最重家门名节、礼法规矩与朝堂派系立场,半分不容逾越。
温、谢两大家族朝堂对峙数年,势如水火、分庭抗礼,是朝野皆知的定局。可如今,温家倾尽心血栽培、寄予无上厚望的嫡女,竟传出与谢家首辅谢绥暗生私情的流言,一时间传遍京城,沦为市井闲谈的笑柄,不仅辱没了温家百年清誉,更背弃了家族坚守数年的朝堂立场。
温砚辞立于庭院正中,面对满堂诘难,她垂眸敛神,身姿恭顺有度,姿态谦卑,一副全然听从宗族责罚、甘愿受教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执拗与辩驳之意。
“知微,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温慎之沉冷的声音破开庭院死寂,字字沉重,裹挟着老者的痛心与盛怒。他死死盯着她,声线冷硬如铁:“温家世代风骨,清白传家,最恨悖逆门庭、私误大局之人!你身为温家嫡女、朝堂言官,身负制衡谢家、稳固朝局的重任,不思恪守本分、坚守家族立场,反倒与宿敌谢绥暗生私情,惹得朝野议论纷纷!你将温家数代清名置于何地?将宗族礼法、朝堂法度又置于何地?”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沉重,压得周遭空气凝滞。
温砚辞的父亲温瑾然立在宗族长辈之列,面色铁青沉郁,眼底的失望与愠怒,比在场任何人都更为深重。他半生端方守礼,谨小慎微,恪守臣道家规,步步为营稳固温家在朝堂的根基,一生从未行差踏错半分。独女温砚辞聪慧通透、年少成才,是他半生最大的骄傲与期盼,他自幼教她通读圣贤典籍、明晰朝堂礼法、辨明朝野利弊,盼她守礼守心、坚守风骨,安稳立身朝堂,延续温家清正基业。
可如今,他看着一身官袍、立于风口浪尖的女儿,只觉心口沉甸甸发堵,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压抑在胸腔,声音低沉凛冽,字字皆是苛责与忧心:“为父教你身居御史之位,当以公道为骨、以家国为先、以家门为戒!你素来通透懂事,深谙朝堂制衡之道,为何偏偏在私情一事上糊涂愚昧,自毁前程?”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锁住她低垂的眉眼,语气恳切,亦字字诛心:“温、谢对峙数年,从非家族私怨!谢家权柄滔天,朝野半数文武皆依附谢氏,势力盘根错节,若无人制衡约束,终将成为社稷沉疴、朝堂大患!我温家世代针锋相对,殚精竭虑,不为私怨,只为朝局平衡、为天下万民安稳!你身负家族重任、身担言官职责,本该公私分明、斩断虚妄情愫,可你却本末倒置,为一己私情,置家族大局于不顾!”
“谢绥城府深沉、心思难测,纵然世人对其评价参差,可他终究是谢氏掌权人,是我温家世代宿敌!”温瑾然语气愈发严厉,满是痛心,“你与他私相往来、暗生情愫,于朝堂而言,是私结朋党、逾越规矩;于市井而言,是败坏名节、辱没门楣!你可知陛下素来忌惮世家结党,你这般行事,无异于授人以柄,不仅会毁了你自己的一生,更会将整个温家拖入帝王猜忌、朝野风波之中!”
周遭一众温家长辈见状,纷纷开口附和斥责,言语严苛尖锐,声声落在温砚辞身上。
“先辈毕生心血制衡谢家,稳固朝局,你一朝便尽数背弃,枉为温家人!”
“身为御史,公私不分,情爱误身,这般心性,如何执掌风纪、制衡百官!”
“谢绥心机深沉,对你的情意多半是刻意笼络、利用算计,你竟深陷其中、执迷不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斥责、失望与不解,无人看见谢绥舍命护她的赤诚;无人懂得朝堂对峙之下,二人暗藏的万般无奈;无人知晓,两颗小心翼翼、相互救赎的真心。
在温家人眼中,她的情意,是背叛,是糊涂,是无可饶恕的罪责。
温砚辞始终垂首静立,指尖轻轻收拢,心底酸涩翻涌,面上却依旧恭顺沉静,不辩不争,一副已然认错、甘愿受罚的温顺模样。
她深谙宗族规矩,知晓此刻百口莫辩。世俗礼法、门阀宿怨、朝堂立场,层层枷锁横亘在前,再多真心与缘由,在宗族大义、家族荣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见她态度恭顺、默然受教,一众长辈的盛怒稍稍平复。
温慎之面色稍缓,沉声道:“你既已知错,便闭门自省,斩断私情,从此与谢绥划清界限,恪守温家本分,安心立身朝堂。今日起,禁足听雨阁,好生反省心性,无家族诏令,不得擅自外出。”
“孙儿谨遵祖父教诲,听凭宗族安排。”
温砚辞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顺谦和,神色平静淡然。
一众长辈见她认错顺从,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又叮嘱几句恪守规矩、谨守本心的话语,便陆续拂袖散去,庭院之中,最终只余下温慎之、温瑾然、温砚辞三人。
方才始终默然顺从的温砚辞,缓缓抬首,眼底的恭顺怯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坚定。
她上前两步,对着祖父与父亲深深躬身,嗓音多了几分沉稳恳切,字字真挚:“祖父,父亲,方才人前顺从认罚,是砚辞不愿让家族颜面尽失,并非真心认错悔情。”
温慎之与温瑾然皆是一怔,眼底闪过诧异,随即再度涌上愠怒。
“你还要执迷不悟?”温瑾然眉头紧蹙,怒色再起。
温砚辞抬眸,目光坦然恳切,直视着两位至亲:“砚辞生于温家,承蒙宗族养育,一直恪守御史本分,心系黎民苍生,从未因私废公、祸乱朝纲。我与谢绥朝堂对峙,皆是秉公论政、为国为民,从未有过半分徇私枉法。”
“至于私情非议。”她字字坦荡,无所畏惧,“我心悦谢绥,此生不悔。若家族认定此为罪责,砚辞甘愿受罚,绝不推诿。但要我与他决裂陌路、此生不复相见,恕我难从。”
此言落地,堂内气氛骤然死寂。
温慎之面色瞬间铁青,眉宇间怒意翻涌,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杯盏震颤作响,沉声厉喝:“温砚辞!你放肆!”
身侧的温瑾然眉眼沉沉,痛心与愠色交织眼底,语声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知微,你太糊涂!”
温砚辞脊背挺直,神色未有半分退让,字字掷地千钧:“祖父、父亲,事后砚辞任凭宗族发落,绝无半分怨言。只是眼下,绝非追责私念、拘泥门户恩怨之时。”
她语气一顿,神色骤然凝重,眼底掠过一抹沉肃锋芒,声音压低几分:“如今朝野大局之中,还有远比儿女私情、家族恩怨更重要的惊天大事。”
温慎之眉宇间满是惊疑:“你此话何意?朝堂大局,能有何等大事?”
温砚辞深知祖父与父亲一生清正守节、刚正无私,绝非愚忠护短、趋炎附势之辈。这般倾覆朝野的深宫秘辛,唯有告知至亲,方能坦诚相告、共谋后路。
“祖父、父亲应已知晓陛下今日处置的江南贪腐案。”她字字清明,重如磐石,“此案表面处置公允、雷霆肃贪,罪臣伏法、贪墨定案,看似毫无纰漏,可唯独真正的祸乱根源,被深宫尽数掩藏,从未公之于众。整场江南贪腐巨案,层层纠葛、桩桩牵连,最终所有脉络根系,皆缠于九重深宫,落于陛下萧清荷一身!”
温瑾然脸色唰地惨白,呼吸骤然凝滞,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女儿,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知微!慎言!君无错处,皇权无虚,你身为御史,怎可妄断圣心、臆测君上?!”
他半生恪守君臣礼法,笃信皇权公正,敬君忠君,从未有过半分僭越揣测之心,此刻听闻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只觉心口震颤,心神大乱。
一旁的温慎之更是身躯微颤,苍老的眉头死死拧起,满脸震骇,勘尽朝堂阴私、看透百官机诡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动摇。他死死盯着自家孙女,声线沉沉发抖:“知微,此言非同小可,乃是株连满门的滔天大罪!你可有凭据?切莫因一时执念,臆测君上,妄断天家!”
温砚辞未有半分退缩怯懦,眼底盛着澄澈与沉痛,字字铿锵落地:“非我臆测,是我亲查亲证,句句属实。萧清荷心性多疑凉薄,私心极重,识人不明、驭朝无方,为固一己皇权,纵容近臣敛财,包庇属地污吏,以一众底层官员为弃子,掩去自身罪责,粉饰太平盛世。江南那场大火,是她授意为之;我与谢绥在江南遭遇的刺杀,亦是她暗中排布。她忌惮权臣、猜忌忠良,任人唯亲而非任人唯贤,一心只顾坐稳帝位,罔顾江南万民疾苦。这般藏私护恶、欺瞒朝野、祸乱吏治的君主,从来都算不上一代明君!”
一番话语惊破满堂沉寂,字字逆骨,句句诛君。
温慎之父子二人满脸难以置信,久久无法回神。
看着祖父与父亲震撼失语、心绪翻涌的模样,温砚辞心中了然。她知晓二人根深蒂固的君臣执念,骤然听闻帝心不正、皇权藏污,一时之间定然难以接受。
她上前一步,神色冷静而笃定,声音沉稳落地:“祖父,父亲,我知晓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你们半生忠君,一时难以信服亦是常理。”
话音一顿,她眸光凛冽,字字铿锵,底气十足:“你们不必全然信我片面之言。我所言一切,绝非空口臆测、妄议君上,我手中,早已有确凿凭据,足以印证萧清荷所有罪责。”
一句有凭有据,宛若惊雷再落,瞬间拉回温慎之与温瑾然的神思。二人猛地抬眸,目光死死锁在温砚辞身上,眼底盛满惊疑与不敢置信。
就在祖孙三人凝神相对、局势暗流涌动之际,庭院西侧花木幽深的阴影里,悄然掠过一缕极轻极细的衣袂风声。
来人静立阴影之中,眉眼沉静淡然,她素白纤细的掌心,稳稳托着一方封缄完好、覆有专属宫印的绝密卷宗。
庭院风声细碎,花木轻摇,那道立于浓荫深处的纤细宫影缓缓踏出阴影。
正是平康公主萧清宁。
温慎之与温瑾然骤然凝眸,心口重重一沉,不等二人开口惊疑,萧清宁已然轻声开口,道尽一路惊心动魄的隐情:“二位不必惊疑,我今日敢贸然前来,皆是别无退路。”
她抬眸看向身前面色定定的温砚辞,徐徐道出前因后果:“江南一事,我私自调兵截杀赵德柱、拦下皇姐杀局,助谢大人与温大人脱困的消息,终究传入了宫中。皇姐知晓我悖逆她的旨意、暗中坏她大计,龙颜大怒,即刻派出大批暗卫追杀于我,欲在归京之前悄无声息取我性命。”
“我一路被追杀逃窜,数次身陷绝境,幸得镇北将军暗中派兵驰援,拼死护我周全,避开所有明暗追杀,一路隐秘护送,悄悄将我送回京城,隐匿行踪,不叫任何人察觉。”
“自我归京那日起,我便蛰伏不出,暗中观查朝局,时时关注谢大人与温大人动向。知晓二位今日回京,又听闻温大人因私情被宗族问责、深陷非议,故而我只能冒险孤身潜入温府。”
话音落罢,她双手郑重托举那卷绝密卷宗,眸光坚定澄澈:“温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萧清荷纵容贪腐、构陷忠臣、草菅民生、偏执弄权,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在此。此中账册、密令、暗卫供词,足以一一坐实她祸乱朝纲、枉为君上的罪责!我今日前来,便是专程为温大人作证,撕开九重宫阙之下,最不堪、最虚伪的帝王真面目。”
温慎之与温瑾然望着那卷绝密卷宗,脸色尽数煞白,周身气息彻底凝滞,
公主亲至、实证在前,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分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