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紫宸殿内, ...

  •   紫宸殿内,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萧清荷凤目垂落,俯瞰阶下众人,神色端庄威严。
      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江南风波牵扯甚广,更知晓谢绥与温砚辞于江南私生情愫、触怒龙颜,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妄议半句。
      萧清荷的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并肩而立的二人,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悄然收紧,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这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竟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心底冷笑,面上却端着帝王临朝的肃穆威严,淡淡开口:“江南赈灾一案,督办月余,今温卿归京,可据实奏来。”
      温砚辞躬身持卷,声线清亮铿锵,响彻整座紫宸殿:“回陛下,臣奉旨督办江南赈灾,彻查月余,查实玉麟知府赵德柱胆大妄为,勾结属地十余官员,私吞朝廷赈灾粮银、克扣抚恤款项,借灾情敛财,致使江南数县灾民流离、民怨沸腾。其人罪证确凿,账册、人证、私通密信一应俱全,桩桩件件,皆可勘可查,赵德柱被捕之时负隅顽抗,已然就地格杀。”
      说罢,她抬手呈上卷宗,内侍躬身接过,层层铺展于龙案之上。
      满殿文武尽数侧目,看着那字字诛心的罪证,暗自心惊这场江南贪腐案的水深莫测。
      谢绥与温砚辞早已商定,今日朝堂只斩外枝、不碰根脉,假意揭发全盘罪证,静待萧清荷自露马脚。
      他们手中握有密信,隐约可牵出深宫手笔,足以动摇帝王根基。
      可萧清荷心性狠绝,最懂弃子保局。
      果然,扫完卷宗的刹那,萧清荷已然决断。
      不等任何朝臣开口,她陡然沉声落旨,语气凌厉公正,毫无半分偏私:“赵德柱身负皇命,却荼毒百姓、贪赃枉法,罪无可赦,虽已就地格杀,然罪责不能轻饶,当诛其九族。其牵连附逆的地方官员,尽数革职抄家,家产充公以补江南灾银,族人流放边荒,永世不得归京。”
      雷霆手段,快准狠绝。
      一瞬间,所有可追溯至深宫的线索,尽数被斩断。
      她以最公允、最严明的姿态了结江南贪腐之乱,堵住了悠悠众口,也彻底封死了谢绥与温砚辞想要溯源追查、直指她本人的所有路径。
      殿内百官纷纷出列称颂,赞凤昭帝圣明决断、肃贪爱民。
      无人知晓,这一场盛大的秉公处置,不过是帝王自斩羽翼、保全自身的权术戏码。
      温砚辞垂眸躬身,指尖悄然攥紧。
      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们便能借账密牵连,撕开萧清荷暗中操控朝局、纵容贪腐的真面目。
      她余光微侧,悄然看向武将列班最前的镇北将军慕容峥。对方目光沉沉,隐隐有出列启奏、深究案情、为二人佐证之势。
      温砚辞极轻地微微摇头,眸光沉静示意。
      身侧的谢绥亦恰到好处地回眸,与慕容峥飞快对视一眼。
      一眼而已,默契已成。
      时机未到。
      如今萧清荷手握皇权、掌控朝纲,根基未溃,大胤内外未稳,此时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非但扳不倒帝王,反而会让手握重兵的慕容峥被扣上结党谋逆、妄议君上的罪名。
      慕容峥眸光微敛,压下心头躁动,默然垂首,回归列队,不动声色。
      温砚辞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话锋陡然一转,清亮音色添了几分肃穆沉冷:“陛下,江南一案除贪腐乱象,尚有诡异险情。臣与谢大人滞留江南查案期间,子夜时分突遭黑衣死士以剧毒暗器行刺,招式阴诡、目标明确,直指谢大人性命。江南禁军层层设防,寻常匪寇绝无可能潜入,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刺杀真凶,溯源幕后主使,以清朝堂、安臣心、正国法!”
      这话直白锐利,字字叩心。
      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指朝堂有内鬼、深宫藏杀机。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气氛骤然紧绷。
      萧清荷冕旒后的眼眸瞬间阴鸷刺骨,胸腔郁气翻涌,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暴怒。
      温砚辞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直指此事根源,变相诘问于她!
      可她不能怒,不能驳,更不能查。
      须臾之间,萧清荷压下所有疯戾,语声平稳无波,带着宽仁帝王的姿态:“竟有此事?准奏,三司即刻督办此案,限期查破凶案,严惩歹人,绝不姑息。”
      空泛的许诺,敷衍至极。
      谁都听得出来,这桩刺杀案,最终只会不了了之。
      话音刚落,谢绥面上适时浮起几分余悸未消的神色,躬身启奏:“陛下,臣于江南火场身负重伤,又逢刺客突袭,险些丧命异地。如今京中暗凶潜伏,祸乱未除,朝中诸位臣子皆需日日入宫理事,难保不会再有类似凶险。臣斗胆恳请陛下,增调御前精锐巡守京畿要道、各部官署,加固全城防卫,护佑满朝文武安危,使众臣皆能安心辅政,尽心为国。”
      他身姿谦卑恭谨,句句以朝堂百官、社稷安稳为由,情理兼备,任谁也无从反驳。
      萧清荷心中一清二楚,这哪里是单纯忧心朝臣安危。
      谢绥早已看透她所有阴私算计,借着为公请命的由头,光明正大堵住她日后暗中遣人行刺、私设圈套的门路。
      她指尖死死掐紧掌心,蚀骨的妒恨与杀意几乎将理智吞没。
      朝野暗流汹涌,她若是驳回这份奏请、借机发难追究二人,反倒显得心虚欲盖弥彰,坐实君主忌惮重臣、蓄意加害朝臣的罪名,届时朝堂必定动荡不安。
      她筹谋数年方才登上帝位,绝不能在此刻自毁根基。
      僵持许久,萧清荷才勉强压下翻涌心绪,从齿缝间挤出一道看似宽和的旨意:“准奏。调拨御前精锐增巡京城内外,加派卫士值守六部官衙,严防歹人作乱。江南刺杀一案,三司务必速查速报,不得迁延拖沓。”
      话音落毕,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添上几分故作体恤的温和,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二人。
      “温卿远赴江南,勘灾肃贪、日夜奔忙,劳苦可嘉。谢卿身带重伤未愈,又逢刺客险局,身心俱疲。朕心甚悯,特准你二人免七日朝务,归家静养调息,待身伤尽愈、心神安定,再入朝理事不迟。”
      她这一句恩赏,看似体恤辛劳、善待功臣,实则暗藏心机。
      一来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彰显自己仁厚容臣、不吝恩赏,堵死众人揣测君心狭隘、忌惮重臣的口舌;二来是借机将二人暂时调离朝堂中枢,给三司查案、党羽运作留出缓冲余地,也让二人七日之内没有机会在朝堂发难、搅动局势。
      谢绥眼底微凉,瞬间看破她的算计,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愈发恭谨垂首。
      温砚辞亦是心下清明,清楚这七日是帝王的试探、牵制与缓兵之计。
      “臣,谢陛下体恤隆恩。”
      谢绥与温砚辞一同躬身拜谢,礼数周全得体,言行挑不出半分破绽。
      待百官散去,紫宸殿人潮渐空,巍峨殿宇只剩满室寒凉。
      谢绥与温砚辞并肩走下白玉丹陛,远离深宫重重耳目,方才紧绷的身形悄然松弛。
      温砚辞侧眸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怅然:“她果然毫不犹豫弃了所有棋子,半点破绽不留。今日这一局,我们终究没能撼动她分毫。”
      谢绥抬眸望向沉沉深宫,语调轻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无妨。”
      “我们要的从不是一朝破局。”
      “今日当众逼她应允彻查、加固京畿防卫,便是赢局。往后,她再想暗中私刑、遣人暗杀,便要顾忌朝野视听,束手束脚。”
      二人顺着绵长御道缓步出宫,此刻宫外往来朝臣步履匆匆,看向他们二人的目光皆藏着揣测与打量,窃窃私语随风飘来,句句不离江南同行、私情沸传的流言。
      行至宫门朱漆长阶之下,一眼便看见两侧分别候着两拨人马,气氛沉滞压抑。
      左侧停着温家青帷马车,温府管事与数名护卫垂首肃立,神色凝重,为首的老管家见温砚辞走出宫门,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严厉:“大小姐,老爷与族中诸位长辈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传下话来,命您即刻回府,有要事问责,片刻不得耽搁。”
      温砚辞心头一沉,早已料到这般局面。
      另一侧,谢家乌木马车旁,谢府大管家亦快步迎上谢绥,眉头紧锁,低声回话:“公子,家中族老齐聚府内,等候您归府问话,叮嘱老奴务必在此等候,一见到您便即刻请您回府,不得在外逗留半分。”
      谢绥淡淡扫了一眼神色紧绷的管家,又看向温砚辞眼底藏起的疲惫,抬袖不着痕迹挡去旁人窥探的视线,声压放得极低,只二人能够听清:“不必忧心,谢家那边我自有分寸,你回府先稳住长辈情绪,切莫硬碰硬,徒增争执,待熬过这一关,我们再寻机会碰面商议后续筹谋。”
      “好。”温砚辞轻轻颔首,心中了然。二人相视一眼,无声互通心意,而后各自转身,分别踏上自家马车。
      谢府的气氛冰冷刺骨,谢老夫人端坐府门主位,一身华贵锦服,面容肃穆,眼神威严凌厉。谢家宗族元老悉数到场,神色凝重,目光沉沉落在缓缓停下的马车上,等候着谢绥现身。
      谢家素来低调隐忍,世代权臣,深谙朝堂生存之道。谢绥多年藏锋守拙,便是为了避开帝王忌惮、保全谢家满门安稳。
      可如今,他与温砚辞的私情传遍京城,彻底触了帝王逆鳞,破了朝堂平衡,将谢家数年的隐忍布局,一朝倾覆。
      萧清荷本就对谢绥执念深重,素来满心猜忌,如今谢绥倾心温家女,在帝王眼中,便是谢家暗藏异心、借情爱勾结政敌、图谋朝局的隐患。
      谢家满门百余人的身家性命、世代基业,顷刻间便被卷入滔天风波之中。
      马车停稳,侍从掀开帘幕。
      谢绥缓步下车,身形挺拔清瘦,披风遮掩着后背重伤,脸色苍白如雪,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沉静通透,不见半分慌乱。
      他早已预知所有结局。
      五世轮回,每一次心意败露,皆是这般家宅动荡、宗族追责。前几世的他,曾为保全家族、隐忍退让,刻意疏远温砚辞,换来的却是她更早、更惨烈的死亡。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谢绥!”谢老夫人冷声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十足,“你可知你犯下何等大错?!”
      谢绥垂眸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孙儿知晓。”
      “知晓?”谢老夫人眼底怒火翻涌,“你知晓还敢肆意妄为!温、谢两家势同水火,你身为谢家嫡首、当朝首辅,身负家族兴衰、朝堂重任,竟为一介温家女,罔顾满门安危,触怒龙颜,惹得朝野非议!你可知陛下如今心生猜忌,谢家百年基业,险些因你一朝尽毁!”
      一众宗族长辈接连规劝,语气恳切又急切。
      “珺安,速速斩断情丝,与温砚辞划清界限!上表自请罚俸、闭门思过,澄清朝野流言,方能平息帝心,保全谢家!”
      “儿女情长皆是虚妄,江山权位、家族存续才是根本!切莫因小失大,误了自身,毁了满门!”
      “温家女心性莫测,身处敌派,接近你未必真心!你清醒些,莫要被情爱迷了心智!”
      声声规劝,句句为家族安危、前程基业,句句要他舍弃心头唯一的执念与挚爱。
      谢绥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随即化为无比坚定的决绝。
      他历经六世荒芜,见惯繁华落尽、生死成空。权势、功名、家族、清誉,于他而言,皆为身外浮云。
      他再也不会为任何外物,放弃他的知微。
      “诸位长辈。”谢绥的声音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字字清晰,响彻谢府庭院,“谢家养育之恩,珺安铭记于心,毕生感念。家族栽培庇护,我亦鞠躬尽瘁,从未敢有半分辜负。”
      “但唯独温砚辞,我断不能舍。”
      他向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直面满门宗族的压力,眼底坦荡无悔:“世人皆言她是温家人,是谢家宿敌,可唯有我知,她心怀苍生、赤诚善良。朝堂针锋相对,是家族立场、公职本分;私下心怀温柔、悲悯世人,是她本心赤诚。”
      “此生得她倾心相待,是我之幸,亦是我毕生唯一执念。若我的情意,会累及谢家基业、满门安危。”
      话音一顿,他抬手褪去腰间谢家嫡系玉佩,这是谢家嫡长子的身份凭证,象征着宗族权位、世代传承。玉佩落地,清脆声响碎裂在寂静庭院,震得所有人心神剧震。
      “那今日,谢绥自愿脱离谢氏宗族,斩断骨肉亲缘。自此,生不为谢家人,死不入谢氏祖坟。谢家荣辱兴衰、祸福得失,与我谢绥再无半分干系。”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决绝到底。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这位撑起谢家半壁江山的谢家嫡首,竟为了一个女子,甘愿舍弃百年宗族、家世根基、半生权位!
      谢老夫人身躯一晃,眼底满是震惊、痛心与不敢置信,指尖颤抖指向他:“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脱离宗族,便是舍弃所有身份、前程、根基,从此你便是无根浮萍,再无家世依仗,朝堂寸步难行!”
      “孙儿知晓。”谢绥微微垂首,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悔意,“无根无凭,无家世桎梏,无宗族牵绊,方能随心所欲,护我所爱,守我本心。”
      从前他身负谢家荣辱,步步谨慎、处处权衡,被无数规矩枷锁束缚,不敢肆意妄为,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一次次奔赴死局。
      从今往后,他再无宗族羁绊,再无后顾之忧。
      世人非议、朝堂猜忌、帝王刁难,他一力承担,无所畏惧。
      “从此,珺安孤身一人,无家无族,唯护知微一人。”
      他躬身深深一拜,行最后一次晚辈礼数,拜别谢家养育栽培之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