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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千里之外的 ...

  •   千里之外的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凤昭帝萧清荷立在御案前,锦制龙袍广袖垂落,指尖死死攥紧,纤细的指节绷得泛白,甚至隐隐泛出青痕。她眼底早已没了平日执掌天下的沉稳威严,只剩翻涌的阴戾与疯狂,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阶下跪伏的暗卫,胸腔里的怒意与妒意交织纠缠,几乎要冲破五脏六腑。
      衣不解带,彻夜守候,亲手喂药。
      这短短几字,在她耳中,胜过世间最锋利的利刃,一刀刀剜着她根植十数年的执念与痴念。
      自襁褓离宫,汤泉行宫孤苦数年,回宫后深宫冷暖、人心凉薄,唯有先太子萧清渊与谢绥待她温和赤诚。可她心底对兄长积怨已久,偏执地认定兄长的管束是束缚,是忌惮,是阻碍她奔赴心意的枷锁。唯独谢绥,数年如一日,温柔照拂、事事周全,成了她暗无天日岁月里唯一的天光。
      为了留住谢绥,她暗中散播他风流浪荡的流言,刻意污他清名,只为让世间女子尽数却步,无人敢肖想她的珺安哥哥。
      她可以容忍谢绥假意逢迎、虚与委蛇,容忍他身居朝堂高位、手握重权,容忍他对自己始终疏离恭敬、恪守君臣礼法。
      可她唯独容忍不了——谢绥的温柔,谢绥的偏爱,谢绥拼尽性命的守护,尽数给了旁人。
      给了温砚辞。
      那个出身世家、屡次在朝堂之上与谢绥针锋相对、处处制衡谢家势力的温家女官。
      萧清荷的眼底疯狂滋生出嫉妒,她身居九重宫阙,俯瞰众生,自认世间无人配得上谢绥半分,尤其是处处与他对立的温砚辞。
      在她看来,温砚辞身在温家,便自带原罪,本该是谢绥避之不及的对手,是该被彻底碾碎的尘埃。可偏偏,她藏在心底、视若性命的人,甘愿为温砚辞以身挡灾,甘愿将满腔真心尽数交付。
      “好,真好。”萧清荷缓缓抬眸,眼底寒意森森,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帝王狠绝:“传朕绝密口谕,调御前影卫即刻奔赴江南大营。”
      暗卫心神剧震:“陛下!影卫乃宫廷死士,专护帝阙安危,贸然调动恐惹朝野非议!且谢大人重伤未愈、温御史身负赈灾要务,此时动手,师出无名啊!”
      “非议?”萧清荷广袖一挥,眼底戾气暴涨,“朕便是天理,朕便是规矩!普天之下,朕想杀之人,何须缘由?”
      “朕不要尔等取二人性命。”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弧度,偏执疯戾尽显,“只需暗中行刺、制造死局,不必伤及根本。”
      她算得通透,唯有生死危机临头,二人忌惮她暗中不休的追杀,忌惮江南再无安身之地,才会主动返程回京。
      “朕要逼他们回京,回京入了这九重樊笼,入了朕的掌控之中,朕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寸步难行、情意皆碎。”
      话至此处,她眸底寒光再添数分,骤然补令,字字淬狠:“另外,分出半数影卫,追杀平康公主萧清宁。”
      此言一出,阶下暗卫瞬间骇然抬头,伏地叩首:“陛下!清宁殿下是皇室公主,金枝玉叶,无过无失,擅自追杀至亲公主,恐动摇宗室、引朝野大乱!”
      “无过无失?”萧清荷低声嗤笑,笑声寒凉刺骨,眼底是全然不容宽恕的决绝,“她私调禁军南下,擅自截下朕的密令,坏朕布局,私护朝臣、忤逆君上,这便是滔天大罪。”
      在萧清荷偏执的认知里,世间所有人都应当对她俯首顺从、心怀敬畏,所有事都要以她的意愿为先。谁若敢拦她的路、护她憎恶之人,哪怕是血脉至亲,她也绝不姑息。
      “朕赐她无上公主荣宠,许她深宫安稳度日,她反倒胳膊肘朝外拐,胆敢违背朕的旨意。”萧清荷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朕不需她性命,只需废其羽翼、断其权势,将她困于无边绝境。让她知晓,忤逆朕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
      “属下……遵旨!”暗卫不敢再谏,深知帝王此刻已然偏执疯魔,只能重重叩首领命,起身之后身形一闪,隐入殿外夜色,瞬息无踪。
      萧清荷缓步走下丹陛,凤靴碾过满地碎瓷,清脆碎裂之声连绵不绝,她抬手抚过胸前衣襟,那里贴身藏着一支温润的翡翠并蒂莲簪,数年如一日,朝夕不离。
      她依旧记得年少岁月,生辰那日,她得此玉簪,欢喜至极。这是谢绥赠予她的生辰贺礼,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心意,支撑着她熬过深宫孤苦,熬过夺权血路,熬过无数无人相伴的漫漫长夜,是她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念想。
      “珺安哥哥。”她轻声呢喃,语声带着无人听闻的落寞与悲凉,“你若执意护她,那我便亲手将你们拽入地狱,看你们的情深义重,能不能抵得住朕的万里皇权。”
      江南的夜,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子夜时分,帅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破风声,快得连值守的禁军都未曾察觉。
      温砚辞本就浅眠,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便让她骤然睁开双眸。几乎在她睁眼的刹那,帐帘无风自动,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掠入帐中。
      没有刀光,没有杀气,只有三枚泛着幽蓝幽蓝冷光的毒针,借着帐内摇曳的烛火,直奔榻上谢绥的心口与咽喉而去!
      “珺安!”
      温砚辞目眦欲裂,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木榻。
      “什么人?!”
      榻上谢绥睡意尽散,厉声暴喝,嗓音裹挟着极致的惊怒与冷冽。生死一瞬,他全然不顾后背未愈的重伤,一把将身前奋不顾身的温砚辞狠狠护至身侧,同时反手抽出枕下贴身暗藏的短匕,手腕翻转间,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毒针尽数被他磕飞,深深扎入帐柱之上。
      那三名黑影显然没料到谢绥反应如此迅捷,一击落空,身形微滞。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帐外终于传来了禁军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铮鸣。
      “有刺客!”
      黑影见行迹败露,没有丝毫恋战,身形猛地拔高,撞破帅帐顶部的油布,借着夜色与错综复杂的营帐掩护,瞬息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温砚辞心口狂跳,来不及平复翻涌的惊悸,目光死死落在谢绥肩头。只见层层包扎妥当的绷带,已然再度被血色浸透,暗红血迹顺着锦料纹路缓缓晕开,触目惊心。
      她心头又气又疼,连忙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按住渗血的伤口,力道轻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声色又急又怒:“你疯了是不是!伤口本就未愈,这般用力硬拼,不要命了?方才那三枚是淬毒针,招招致命,稍有差池便是绝境,你根本不必——”
      谢绥抬眸望向她泛红的眼尾与紧绷的面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她冰凉颤抖的手背上,唇角勉力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又缱绻:“那你呢?明知凶险,依旧不顾一切朝我扑来,你又何尝不是赌上了性命?”
      他眸光滚烫灼灼,盛满藏不住的珍视,直直望进她眼底深处。
      温砚辞四语俱噎,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所有气急与担忧,尽数被这一句反问击溃,一时默然无语。
      谢绥微微喘息,眸光沉静锐利,早已洞悉全盘算计:“不必忧心伤势,这不是绝杀之局,是引我们入局的圈套。”
      温砚辞抬眸,与他四目相对,瞬间通透所有内情,眉心紧蹙:“是萧清荷的手笔。她根本没想在江南取我们性命。”
      江南地界驻军严密、朝臣瞩目,在这里动手弊大于利,根本无法彻底斩除后患。萧清荷深谙此理,故而只遣死士制造刺杀危局,刻意留有余地,只为逼他们忌惮江南险境,主动折返京城。
      “她想引我们回京。”温砚辞语声沉冷,眼底一片清明,“江南偏远,她束手束脚,难施手段。唯有回京,我们便落入她的掌控,任她借皇权、朝堂、宗族层层发难。”
      谢绥颔首,眸底覆上一层彻骨寒凉。历经几世轮回,他早已看透萧清荷偏执阴诡的心思,此番算计,与她前世步步逼死温砚辞的手段如出一辙。
      “是局,可我们不得不回。”他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决绝,“江南危机已生,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暗杀会无穷无尽,滞留此地只会让你日日身处险境。回京入朝堂,立于百官视线之下,她暗中行凶的顾忌更多。”
      二人皆看透这步步陷阱,却只能顺水推舟,踏入这九重危局之中。
      “好,我们即刻回京。”
      话音落定,温砚辞心头悄然掠过一层沉郁思量。
      她身为温家嫡女,身负家族期许,世代与谢家朝堂对峙、权衡相制,是族中长辈死守数十年的底线。从前她藏起心意、故作针锋,尚能在家族与私情之间勉强周旋、两相保全。
      可若她与谢绥两情相悦、彼此相守的事一旦传回京城,必遭温家震怒斥责。
      温家规训森严,最重派系立场、门第分寸,绝容不得族中嫡女倾心谢家郎君,更容不得她忤逆家族意志、私许情意。
      她自身早已无惧风雨、甘愿与谢绥共担祸福,却唯独不愿连累旁人。
      故而三日前,她便寻了由头,嘱咐婢女阿蛮先行收拾行囊、轻装快马,提前独自返京。
      彼时她只淡淡托辞江南尚有私事待理,命阿蛮先行归府、闭门静待吩咐,不曾吐露半分实情。
      阿蛮自小随她,忠心赤诚,是她漫长孤寂的闺阁岁月里唯一的陪伴,也是知晓她诸多心事、替她遮掩无数隐秘的贴身之人。正因如此,温砚辞才更要早早将她遣离江南这片漩涡中心。
      此番回京,她必将深陷风口浪尖,被温家紧盯严查、步步桎梏。她不愿自己即将面临的滔天祸水,牵连这个无辜忠心的姑娘。
      她护住了阿蛮的安稳,余下的所有风雨、家族审判、朝堂非议、帝王刁难,便由她一人,与谢绥并肩共扛。
      二人连夜整顿行装,辞别萧清宁,天未破晓便轻车简从,踏上了归京的路途。
      江南风雨初歇,官道泥泞未干,车马行得平稳缓慢。谢绥后背重伤未愈,经不起颠簸,大半路途都靠倚在软榻之上静养。温砚辞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时时查看他的伤口,换药擦拭,片刻不敢松懈。
      行至半途,途经一处狭谷山道,两侧林木参天,雾气沉沉。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隐约带出几分肃杀之气。随行护卫即刻绷紧心神,护住车架左右。
      众人皆以为是寻常山林阴风,唯有谢绥骤然抬手,低声警示:“止步,前方有落石,立刻后撤三丈。”
      话音方落,头顶山崖轰然震颤,数块千斤巨石裹挟着碎土枯枝,自崖顶轰然滚落,直直砸在方才车马停留之地,尘土飞扬,乱石炸裂,堪堪封死前路。
      一众护卫皆是骇然,后怕不已。若是方才车马再往前半分,必然车毁人亡。
      温砚辞心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怔怔望向身侧神色沉静的谢绥。
      这一路山道隐秘,落石毫无征兆,寻常人绝无半分预判可能。可谢绥却精准预知危机,分毫不差,仿佛早已亲历过这一场山险劫难。
      不止这一次。
      从他提前派人锁死火药引线,防住玉麟灭城危局,到识破赵德柱后路诡计,再到如今精准预判崖顶落石,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透着一种超乎常人的预知通透。
      或许所有周全都可以归为谢绥的天赋谋略,可她清晰分明地感知到——他太过笃定,太过从容,好似所有风雨危局,于他而言……皆是旧途旧事。
      她静静凝望着男人清隽苍白的侧脸,心头百感翻涌,酸涩又茫然。
      谢绥,你心底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
      山路清险过后,余下路途再无波澜。车马日夜兼程,终是遥遥望见了京城巍峨巍峨的城楼轮廓。
      时隔月余,再度归京,繁华依旧,人心早已翻天覆地。
      二人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周遭压抑诡异的氛围如期而至,毫无意外。
      官道两旁的茶坊酒肆,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细碎流言蜚语此起彼伏,肆无忌惮地飘入马车之内,字字清晰,入耳分明。
      “听闻江南赈灾一事了吗?谢首辅当真动了真情,为了温御史,连性命都险些搭上!”
      “可不是嘛!在江南火场里,硬生生替她挡了根横梁,差点没命!”
      “往日都传谢首辅放浪风流、纵情随性,如今看来,骨子里竟是个痴情种!”
      “可惜情深不被容啊。温家素来与谢家对立,且陛下素来器重谢大人,如今他为温家女不惜以身涉险,触了陛下忌讳,往后二人怕是再无安稳日子了……”
      温砚辞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满城喧嚣,听着耳边纷飞流言,心底只剩一片澄澈坦然。她放下帘幕,侧过头看向靠着软榻休养的谢绥,眉眼间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想不到坊间传言这般厉害,连火场挡梁一事都传得沸沸扬扬,昔日你的风流名头,反倒一朝尽数变成痴情佳话了。”
      谢绥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牵动后背未愈的伤口,微微蹙眉,随即坦然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调笑:“这般说来,本官倒是要多谢温大人,硬生生扭转了我多年在外的风评。”
      温砚辞当即横了他一眼,眼底浮起浅浅嗔意,唇角却压不住细碎的笑意。
      这人最是会顺水推舟,半点便宜都不肯放过,硬生生顺着话头往上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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