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殿下,” ...

  •   “殿下,”温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赵德柱虽死,但他背后的账目、他与京中权贵的勾连,才是重中之重。这些密信和账册,需得连夜整理,赶在陛下反应过来之前,送入京城,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萧清宁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温大人说得对,我已命人备好快马,只等谢大人定夺。”
      谢绥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殿下,即刻安排人手,将赵德柱的党羽分批押解回京,沿途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账册与密信,分三路送出。一路走官道,大张旗鼓,吸引注意力;一路走水路,暗中送往御史台;还有一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送往镇北将军的营地。镇北将军慕容峥手握重兵,且素来与陛下的政见不合。这些证据,足以让他看清陛下的真面目,也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成为我们最坚实的盟友。”
      萧清宁的眸中难掩由衷的钦佩,当即应声:“谢大人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办。”
      温砚辞望着萧清宁转身大步走出帅帐的背影,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久久未能平息。她转过头,看向谢绥,发现他眼底那股强撑的锐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苍白与倦色。
      “谢绥。”温砚辞轻唤了一声,快步走到他身侧。
      谢绥闻声抬眸,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唇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怎么?温大人这是心疼本官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贫嘴。”温砚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侧的肩背,“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方才在火场里扛了那根横梁,你该不会一直在硬撑吧?”
      谢绥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敏锐。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哪有那么娇气。不过是些皮外伤,回去敷几副药便……”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骤然一黑,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谢绥!”
      温砚辞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
      谢绥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重重地倒进了温砚辞的怀里。他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绥!你别吓我!”温砚辞慌了神,双手紧紧抱住他沉重的身体,生怕他摔在地上。她低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薄唇,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扬声朝着帐外厉声呼喊,声线控制不住地发颤,藏着难以抑制的恐慌:“来人!速速传军医进帐!快!”
      帐外值守的两名禁军闻声不敢耽搁,一人飞速奔往大营医帐传唤军医,另一人快步掀帘入内,见谢绥软软靠在温砚辞怀中,当即手足无措地垂首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帅帐空旷,烛火随风摇曳,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拉得悠长。谢绥肩背的伤势本就深重,皮肉早已撕裂渗血,一路强撑着与萧清宁筹谋布局,紧绷的心神一松,积攒许久的伤痛与失血乏力尽数爆发,才会骤然昏厥。
      温砚辞垂眸,目光落在他肩头暗紫锦袍上晕开的大片暗红血迹,指尖微微发抖。短短数日相处,她早已清清楚楚看见,这人看似圆滑凉薄、满腹权谋,却总在生死关头,将所有凶险独自包揽。她素来嘴硬,习惯用尖锐言辞掩盖心意,可看着怀中人气息微弱的模样,所有逞强的防备尽数崩塌,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帐外传来,白发军医提着药箱快步入内,身后跟着两名抬着简易木榻的小兵。军医见温砚辞怀中晕厥不醒的谢绥,神色一紧,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温大人,快将谢大人移至榻上,容下官诊伤。”
      温砚辞点头应允,示意两名小兵轻手轻脚上前,三人小心翼翼合力将谢绥平稳安置在木榻之上。他一沾床榻,眉头便紧紧蹙起,无意识地闷哼一声,想来伤口剧痛即便昏迷也未曾消散。
      军医迅速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白布、止血药膏与烈酒,抬手便要解开谢绥后背的衣袍。布料与凝固的血痂紧紧粘连,稍稍一动,谢绥便下意识侧身蜷缩,疼得指尖微微痉挛。
      温砚辞看得分明,连忙出声阻拦:“慢些,布料粘住伤口,不可硬扯。”
      说罢她取过帐中温好的清水,浸湿干净棉巾,一点点轻柔敷在粘连的衣料边缘,待血痂软化,才一点点缓慢掀开暗紫色外袍与内里中衣。
      后背狰狞可怖的淤青与撕裂伤口瞬间暴露在烛火之下,大片皮肉泛着乌青淤紫,几道深长的裂口还在缓缓渗出鲜红血液,皮肉翻卷,看得一旁小兵纷纷别开视线,不敢直视。军医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搭上谢绥腕间脉门,凝神诊脉片刻,面色愈发凝重。
      “如何?”温砚辞紧盯军医,声音紧绷。
      “谢大人失血过多,内里气血大亏,外加重物撞击伤及筋骨,伤口二次撕裂,淤毒积于皮肉之下,方才又是强撑心神,才会骤然昏厥。”军医一边快速清理创面污血,一边沉声回话,“眼下需立刻止血清创,敷上拔毒生肌的药膏,再以绷带层层包扎,后续至少静养半月,万万不可再奔波操劳、动用气力,否则淤毒侵入经脉,后患无穷。”
      清创上药的过程煎熬磨人,温砚辞全程守在榻边,取干净布巾不断拭去谢绥额间冷汗。待军医利落包扎妥当,才从药箱中取出一小瓷瓶温补气血的药材,转头吩咐帐外小兵好生慢火熬煎,又细细嘱咐温砚辞,等谢绥醒转,务必按时喂服汤药,不可间断。末了将剩余外敷药膏与替换绷带尽数留在案头,躬身一揖,匆匆退出去调配后续长效调理的内服方剂。
      帅帐之内只剩温砚辞一人守在木榻旁,值守小兵都被她遣至帐外待命,帐门半掩,隔绝外界喧嚣。烛火摇曳,将谢绥毫无血色的面容衬得格外单薄,平日里那双盛满戏谑的桃花眼紧紧闭合,没了平日的锋芒,只剩下纯粹的脆弱。
      温砚辞拉过一旁木凳,坐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脸上,心底积攒许久的思绪再也按捺不住。
      自她初入御史台起,家族长辈便日日训诫,谢绥依附女帝、行事浪荡,是祸乱朝堂的奸佞,不可有半分交好。她起初的确谨遵家族吩咐,朝堂之上句句辩驳、寸步不让,可相处日久,她渐渐看清他皮囊之下藏着的赤诚。初入仕途遭权贵刁难,是他不动声色出手解围;京郊山洪百官推诿,唯有他不惧风险,与她一同奔赴灾地;此次江南水患,他更是千里南下,暗中布防护她周全,甘愿以身挡灾,承受重伤。
      她心悦谢绥,这份情愫藏了整整三载。她时时克制、处处掩藏,逼着自己与他对立疏离。可生死关头,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他醒来,便将藏了三载的心意尽数说清。无论温家如何斥责、朝堂众人如何非议,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她都不愿再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徒增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木榻上的谢绥睫毛轻轻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良久才渐渐聚焦,落在守在榻边、满眼担忧的温砚辞身上。他浑身酸软无力,肩背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刺痛,稍一动弹,便牵扯得浑身经脉发酸。
      “我……晕过去了?”谢绥嗓音干涩沙哑,不复往日清朗从容,只余下虚弱倦怠。
      温砚辞见他终于苏醒,悬了许久的心骤然落地,眼眶微微一红,连忙起身倒过一旁温好的清水,递至他唇边:“军医叮嘱,你至少静养半月,万万不可再费心劳神、奔走涉险。”
      谢绥微微偏头,喝了两口清水润开干涩喉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底,下意识想抬手,指尖刚动,肩背撕裂般的剧痛便席卷而来,动作骤然顿住,眉头再度蹙起。
      “别乱动,后背伤口刚包扎妥当,稍一用力绷带便会移位。”温砚辞连忙按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火场险境万千,你何苦这般执拗拼命,非要为了护我,硬生生以身去扛那千斤横梁?”
      “若是那横梁砸在你身上,后果不堪设想。”谢绥静静望着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相较你的安危,一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帐中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温砚辞心口滚烫酸涩交织,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身侧衣角,下定决心,想要将深埋心底的情意缓缓道出。
      谢绥将她眼底翻涌的忐忑与认真尽收眼底,一眼便看穿了她欲说出口的话。他心底震颤不已,五世隐忍克制,只为替她挡去深宫猜忌、避开必死宿命。可此刻望着她眼底纯粹真挚的模样,坚守了几世的克制与防线,轰然寸寸崩塌。
      不等温砚辞开口,谢绥先微微抬眼,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眉眼,肩背的剧痛、浑身的乏力尽数抛在脑后,语声认真郑重,褪去所有轻佻伪装,语声郑重虔诚,字字沉叩心门:
      “知微,不必说了。”
      温砚辞骤然一怔,唇边未出的话语生生顿住。心头猛地一紧,莫名生出几分酸涩忐忑,只当他看透心意,却无意接纳。
      可下一瞬,谢绥绵长滚烫的剖白徐徐响起,温柔却重若千钧:
      “藏于我心底三载的话,便由我先说。朝野上下人人都说我沉溺权术、举止轻薄放浪,无人知晓,我漂泊半生,心中早有一处归处,那归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他眸光灼灼,盛着不曾遮掩半分的深情,“初见时你立于灾地流民之间,敢直面权贵利刃,一心护着苍生,那一刻,我便已然动心。这三载春秋,我藏思于心,不敢宣、不敢念,怕一字情深,便引万丈风波,将你卷入无底深渊。历经几……今日火场生死,我方才彻悟,我能筹谋天下,却唯独瞒不过自己的本心。我心悦你,只愿倾尽所有,护你一世无忧。”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骤然怔住的面容,万千情绪翻涌眼底,震惊、酸涩、欢喜、动容交织缠绕,湿热的暖意瞬间浸满眼眶。
      她酝酿许久的告白还未出口,却先等来了他埋藏多年的真心。
      谢绥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眶,声音放得更柔:“从前我以为,避而不见、疏而远之,便是护你周全。可如今我才明白,躲不开的宿命,一味避让只会徒留遗憾。往后我不想再放手,也不愿再和你站在对立的两端。”
      温砚辞鼻尖发酸,所有忐忑不安尽数消散,她微微俯身,眼底落着细碎泪光,轻声回应,声音带着浅浅哽咽,却无比坚定:“谢珺安,我亦是。三载朝堂对峙,句句锋芒皆是伪装,我心中方寸之地,从来只留了你的位置。”
      帐外传来细碎轻浅的脚步声,是熬好汤药的小兵在外等候,不敢贸然入内。
      谢绥微微侧首,掩去眼底浓烈情意,重新染上几分浅淡笑意:“汤药来了,劳温大人扶我起身服药。”
      温砚辞回过神,连忙起身掀帘吩咐小兵将汤药送入帐中。乌黑浓郁的药汤盛在白瓷碗内,热气袅袅,苦涩药味弥漫开来。她端过药碗,取过一旁蜜饯,坐在榻边,小心翼翼扶着谢绥缓缓坐起身,避开他受伤的肩背。
      谢绥靠在软枕之上,任由她抬手将药碗递至唇边,一口口饮下苦涩汤药。药汁入喉,苦味绵长,温砚辞立刻递上蜜饯,塞进他口中冲淡苦味。
      “服药之后,你便好好歇息。”温砚辞收好空碗,轻声叮嘱,“赵德柱党羽押送、密信分送诸事皆有平康公主调度,无需你费心思虑,万事自有安排。眼下你的头等大事便是养伤,不可再强撑身体操劳公务。”
      谢绥颔首应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片刻不曾移开。从前只能借着朝堂争辩、公务交集远远凝望,如今终于能够坦然流露心意。
      “我都听温大人的。”他低低轻笑,语气温软顺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