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温砚辞赶到 ...
-
温砚辞赶到城西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了隔壁的民居。十几名暗卫正拼死在火场外组成人墙,试图阻挡火势蔓延,可赵德柱派来的死士混在人群中,不时从暗处射出冷箭,或是往火堆里泼洒火油,让原本就凶猛的火势愈发难以控制。
“温大人!危险!快离开!”暗卫统领赵浔见温砚辞竟亲自带着一群灾民冲到了火场边缘,吓得肝胆俱裂,急忙迎上前阻拦。
“走什么走!火烧的是百姓的命!”温砚辞的绯色官袍在热浪中翻飞,她一把夺过旁边百姓手中的水桶,厉声喝道,“听本官指挥!年轻力壮的百姓,去东边河沟接力运水灭火,老弱妇孺将火场周边尚未被波及的箱笼布帛搬至巷口空地,断绝火路,万万不可慌乱四散!”
周遭惶惶不安的灾民被她沉稳有力的号令稳住心神,看着这位女官不顾生死地站在最前方,不知哪里生出了一股勇气,纷纷咬牙跟上,拼死扑救。
温砚辞拎着满满一桶水,径直朝着一簇即将引燃连片民居的明火快步冲去。
“小心!”
身后猝然炸开一声低喝,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温砚辞脚下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预想中灼人的热浪并未将她吞没,反倒稳稳落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谢绥?!”
她惊愕地抬头,正撞进谢绥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竟从火场深处折返了回来,暗紫色的衣袍被燎焦了一角,俊美的脸上沾着几道黑灰,衬得下颌线的弧度愈发冷硬。
“不要命了?”谢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和愠怒。他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宽大的袖袍一挥,一股强劲的内力夹杂着暗器破空之声,精准地击中了火场暗处几个正欲放冷箭的死士。
“赵德柱疯了,他不仅烧粮,还在粮仓里埋了火药,想炸毁整个城西!我的人手已经控制住火药引线,眼下暂时没有险情。”谢绥语速极快,目光死死盯着火场最深处那座摇摇欲坠的粮仓,“你立刻带所有人后撤!此处交由我全权处置,轮不到你一个御史拿命来蹚这浑水!”
温砚辞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仰起头,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眼神却亮得惊人:“谢绥,你少拿首辅的架子压我!那粮仓里不仅有粮,还有能牵连京中权贵的账册!若是被烧了,你我今日的努力便全白费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决绝与孤勇:“我们一起!”
谢绥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庞,看着她眼底那份宁折不弯的倔强。
他忽然想起了第四世。
历经前三世次次目睹她惨死的无尽绝望后,那一世他为了彻底斩断萧清荷的杀心,暗中对她下了毒。可就在萧清荷断气、他刚刚踏出宫门的瞬间,大批刺客便骤然围杀而来,漫天冷箭如雨纷飞。危急时刻,是温砚辞骤然现身将他死死护住,最终替他扛下了致命毒箭,在他的怀中殒命。
往事倏然翻涌,心口骤缩一痛。
“好。”谢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犹豫与顾虑尽数化为了决绝,“跟紧我,寸步不许离。”
话音落尽,二人再不迟疑,迎着漫天纷飞火雨、灼灼烈焰,毅然纵身,一同冲进烈焰吞噬的粮仓之中。
粮仓内部宛如炼狱,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谢绥一手握着剑,将沿途掉落的燃烧物尽数劈开,另一只手死死将温砚辞护在怀里。
温砚辞强忍着浓烟刺目的痛感,勉强撑开双眼,目光飞快扫过周遭一片焦黑狼藉,她留意到周遭所有货架尽数被明火吞噬、炭化剥落,唯独东北角第三排木架边角虽被熏黑,表层却无灼烧裂痕,火势近身便莫名偏开几分,显然是常年刻意遮挡、暗中防护所致。
“看看东北角,第三排货架下!那里不对劲!”温砚辞立刻扬声提醒。
谢绥闻言心头一凛,足尖一点,携着她纵身飞掠而至。
落地瞬间,温砚辞俯身细辨纹路,指尖沿着木板缝隙轻轻摸索,精准卡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卡扣位置。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厚重木板应声弹开,一方隐秘暗格赫然显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本层层油布包裹、完好无损的账册,半点烟火未侵。
“拿到了!”温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伸手稳稳去取账册。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账册的瞬间,头顶传来令人心惊的断裂声。一根被大火烧透的粗壮横梁,带着万钧之势,直直朝着她的头顶砸落!
“温知微——!”
谢绥目眦欲裂,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将温砚辞死死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了那根燃烧的横梁!
“砰——!”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木屑飞溅,谢绥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撑住横梁,将温砚辞完完全全地护在身下,隔绝了所有的危险。
“谢绥!”温砚辞被他压在身下,鼻尖全是他的气息与血腥味。她惊恐地抬起头,借着火光,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眼眶瞬间红了,“你受伤了!快起来,横梁要断了!”
“无妨……”谢绥喘息着,声音低哑,他轻声安抚,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错,“我带你出去。”
说罢,他猛地发力,将横梁掀翻,一把将温砚辞打横抱起,在粮仓彻底坍塌的前一瞬,撞破窗户,飞身跃出了火海。
二人重重跌落在粮仓外的地面之上。
身后,整座高大粮仓轰然倾塌,彻底沦为一片肆虐燃烧的火海。
温砚辞顾不上身上的泥土,慌忙翻身坐起,去查看谢绥的伤势。她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小心翼翼解开他外袍的系带,只见他左肩后背被坠落的横梁重创,大片淤青狰狞可怖,皮肉之下还不断渗出缕缕鲜血。
“你……”温砚辞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他的衣襟上。
“哭什么。”谢绥靠在树干上,看着她落泪的模样,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与戏谑,“本官可是当朝首辅,这点皮肉小伤,尚且伤不到根本,更不至于殒命。倒是温大人,刚才在火场里不是还挺威风吗?”
温砚辞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颤抖却坚定:“谢绥,你给我听好。你若是敢死在我前面,我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所有关于你风流纨绔的流言旧事一一细数揭发,往后年年清明带着案卷来你坟前念,吵得你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
谢绥愣了一下,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好,我不死。”他轻声承诺,“我答应你。”
“既然没死,就给我撑住了。”她咬着牙,语气凶狠,动作却轻柔地将他外袍拢好,遮住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处。
“大人,温大人!”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赵浔满脸焦黑地从火场外奔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难掩激动:“禀大人!城郊方向传来动静,平康公主亲率三百禁军赶到,已将赵德柱及其残部尽数围困!赵德柱负隅顽抗,被公主身边的高手当场击毙,余下死士皆已缴械投降!”
温砚辞闻言,猛地转头看向谢绥。
平康公主?萧清宁?
那个在宫中向来低调怯懦、从不涉足朝堂纷争的公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偏偏带了禁军,精准地截住了赵德柱的退路?
谢绥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撑着树干站起身,尽管肩背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来,”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这位平康公主,比我们想的要有趣得多。”
温砚辞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城郊方向。
“大人,”赵浔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平康公主说……请您和温大人移步城郊大营,她有要事相商。”
谢绥与温砚辞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觉与凝重。
“走吧。”
谢绥缓缓抬眼,刻意微微沉下肩头,借着肩背未愈的伤势,眼底漾开一丝恰到好处的孱弱可怜。他微微抬手,姿态松弛却带着隐晦的依赖。
温砚辞见状无奈轻叹,只得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臂弯,迁就着他的步伐缓步同行。
城郊大营内,灯火通明。
萧清宁一身银甲,未施粉黛,立在帅帐中央。她身后,是被五花大绑、满脸死灰的赵德柱残党,以及一摞摞从死士身上搜出的密信。
见谢绥与温砚辞进来,萧清宁快步迎上前,目光在谢绥微微僵硬的左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让谢大人和温大人受惊了。”
谢绥虚扶一把,语气平淡:“殿下不必多礼。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殿下身为金枝玉叶,怎会亲率禁军出现在这江南灾地?又怎会知晓赵德柱的退路?”
萧清宁站起身,目光坦荡地迎上谢绥的审视。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谢大人,我虽在宫中不显,却并非不知世事。”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温砚辞,又落回谢绥身上,“皇姐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她容不得任何人威胁她的权柄,更容不得任何人……靠近你。”
温砚辞心头猛地一跳。
谢绥身居首辅,手握朝野重权,定国安邦、匡扶朝局,是陛下最得力的肱骨近臣。她从前只当这是君王对能臣的器重,是君臣相得的信任,从未往儿女私情的方向揣测过半分。
可此刻萧清宁的话,却如惊雷落于心间,彻底推翻了她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原来这段她从未看透的君臣羁绊之下,竟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意。
萧清宁继续沉声说道:“我知道,赵德柱是皇姐安插在江南的棋子,他的存在,是为了替皇姐敛财,今日谢大人与温大人在粥棚联手查案的消息,早就传进了皇姐的耳中。皇姐震怒,密令暗卫不惜一切代价,将温大人……”
话音戛然而止,她紧抿嘴唇,不忍说下去。
“我截获了密令。”萧清宁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双手捧着递至谢绥面前,“皇姐要温大人死在这场大火里,嫁祸给流民暴乱。我不忍见忠臣无辜殒命,所以……便自作主张,调了禁军南下,截了赵德柱的退路,也……截了皇姐的杀局。”
帐内一片死寂。
温砚辞望着萧清宁,心底掀起滔天波澜,翻涌着五味杂陈的震动。她从前只当凤昭帝至多是偏私护短、纵容党羽,从未料到对方心肠狠戾至此,为一己执念,竟能草菅人命,不惜以一城百姓为局,蓄意残害秉公办案的臣子!更令她万万不曾预想的是,这个在宫中默默无闻的公主,竟有这般胆识与魄力,敢在女帝的眼皮底下,行这大逆不道之事。
谢绥接过密信,指尖摩挲着火漆上属于萧清荷的凤纹印记,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他早就知道,萧清荷的杀意不会只针对温砚辞一人。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竟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平康公主。
“殿下可知,”谢绥抬眸,声音低沉,“你今日所为,若被陛下知晓,便是谋逆大罪。轻则幽禁终身,重则……”
“重则赐死。”萧清宁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知道。可我更知道,若任由皇姐这般下去,大胤的江山,迟早会毁在她手里。我身为萧氏血脉,不能眼睁睁看着社稷倾覆,更不能……看着谢大人和温大人,为皇姐的偏执陪葬。”
她看向谢绥,目光灼灼:“谢大人,我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助大人一臂之力,拨乱反正,还大胤一个清明天下。”
谢绥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
“殿下既有此心,谢某自当竭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殿下需知,从今日起,你便再无退路。陛下不会放过你,朝中依附陛下的势力也不会放过你。你我所行之路,步步皆是刀山火海。”
“我从未想过退路。”萧清宁的声音坚定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