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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春风拂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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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过,吹散了些许沉郁的死气。
温砚辞转身走向粥棚深处,蹲下身安抚惶恐不安的百姓。她语声温柔坚定,一一询问各家灾情、人口伤亡、粮米短缺之苦,让随行吏员逐一细致登记,不漏一户、不落一人。
有年迈的老妇瑟瑟哭泣,诉说家中儿孙饿死、田产被夺的苦楚。有瘦弱的孩童怯生生望着她,眼底满是饥饿与惶恐。
温砚辞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她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诗书相伴,从未亲历这般人间炼狱。可身为御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黎民疾苦便是她的职责所在。
她抬手轻轻拭去幼童脸上的尘土,声音清朗坚定:“诸位乡亲放心,本官奉旨巡查江南,定当彻查贪腐、追回赈粮,保大家衣食无忧,还玉麟百姓一个公道。”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
原本绝望麻木的灾民,眼底渐渐燃起微弱的希冀。乱世浮沉,饿殍遍野,他们早已对官府彻底失望,却在这位年轻女御史的眼底,看见了真正的悲悯与赤诚。
一旁值守的吏员悄悄对视一眼,皆是心底感慨。京城朝堂之上,人人都说温御史性情锋利、言辞逼人,是最不好相与的清流臣子,可今日亲见,才知她锋芒只对贪官污吏,温柔尽数予黎民百姓。
谢绥静立不远处一片枯黄野草间,目光牢牢锁着那道穿梭人群的绯色身影,久久不曾挪开。
日光穿透层层阴云,落在她挺拔的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她眉眼温柔,风骨凛然,俯身护民的模样纯粹又耀眼,足以驱散这乱世所有的荒芜寒凉。
他正兀自凝望失神,身侧忽然传来细碎怯懦的脚步声。
一个面黄肌瘦、衣衫打满补丁的稚童,抱着半块馒头,跌跌撞撞躲到他身后的枯草边,许是方才见他立得久了,身形挺拔安稳,竟莫名生出几分依赖。孩童抬着乌黑懵懂的眼睛,悄悄打量他华贵的衣袍,小手紧张地攥紧馒头,微微发颤。
谢绥垂眸的瞬间,眼底沉沉寒意尽数柔和下来。
他缓缓屈膝,身姿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吓退这受尽惊惧的孩子。指尖从袖中摸出一块随身的清甜麦芽糖,是往日京中琐事随身所带、从未动过的零嘴。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别怕,拿着吃。”
孩童愣愣抬头,看着他俊朗温和、毫无恶意的眉眼,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甜味引诱,怯怯伸手接过糖,小声嗫嚅一句含糊的“谢谢大人”。
谢绥看着孩子眼底终于褪去惶恐、漾出一点细碎光亮,唇角极淡地弯了弯,抬手极轻地拂去孩童额前粘连的乱发。
孩童得了糖,眉眼弯弯,抱着馒头蹦蹦跳跳跑回灾民堆里,悄悄回头,又偷偷望了他一眼。
“大人。”
暗卫悄然现身,垂首立于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打破了周遭静谧。
“城中摸排已有眉目。赵德柱将截留的赈银私藏于城西私宅暗库,囤积的粮米尽数藏匿于城郊废弃粮仓,暗中勾结十余位地方乡绅,私分赈灾物资,证据已然大半搜集齐全。另有密报,今日您与温大人当众联手查案的消息,已然快马传往京城,送入宫中。”
谢绥眸底所有温柔瞬间尽数敛去,覆上一层刺骨寒冰。
来了。
萧清荷的消息,永远快得超乎想象。
他早已知晓,赵德柱的一举一动,皆有深宫授意。
那位女帝可以容忍他隐忍权谋、掌控朝堂,可以容忍他身居高位、权倾天下,唯独容忍不得他心中有半分暖意。
从前他刻意伪装浪荡纨绔、依附皇权、世故圆滑,任由世人唾骂,一来是为掩去锋芒、蛰伏朝堂;二来便是为了护住温砚辞,用自己的污名与疏离,隔开她与深宫帝心的猜忌。
可如今江南一行,他终究破了分寸。
他不忍看她孤身涉险、独木难支,不忍看她一腔赤诚被官场阴私磋磨,更不忍她重蹈前五世的覆辙。
今日他与温砚辞打破对立、并肩查案,便是彻底触碰到了萧清荷的底线。
第二世时,二人江南查案渐生羁绊,萧清荷窥见端倪,妒火焚心,暗中赐下毒酒,让她死于宫宴之上,香消玉殒。
这一世,剧情提前,杀机亦提前而至。
“继续暗中取证,封存所有粮银账目、人证口供,妥善安置,严防销毁。”谢绥语声冷冽无温,带着掌控全局的杀伐气度,“守住城郊粮仓与城西私宅,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加派双倍人手,暗中护住温大人左右,但凡有一丝异动,即刻回禀,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是!”暗卫应声退去,转瞬隐入周遭荒墟之中。
周遭重归安静,谢绥转头望向仍在安抚百姓、两手不停清点名册的温砚辞,见她唇瓣干涩,便转身走到粥棚灶边,取了一只干净粗瓷碗,舀了一碗清水,缓步朝她走去。
温砚辞一手攥着厚厚的户籍册子,一手执笔登记,两手都占得满满当当,根本腾不出空隙接碗。
谢绥见状也不多言,一手稳稳托住碗底,微微抬至她唇边,语气温和低缓:“忙了半日,先润润喉。”
温砚辞微顿,抬眼撞进他沉静温和的眼底,周遭灾民往来人多,她不便推辞,只得微微仰头,小口饮下几口清水。清润的水流划过干渴的喉咙,连日奔波带来的燥意稍稍褪去。
谢绥见她饮得差不多,才缓缓收回手,将碗随手递给一旁候着的小吏收好,静静立在一旁等她忙完手头最后几份户籍登记。
暮色渐沉,残阳如血,染红了玉麟城残破的天际。
粥棚的乱象已然彻底平息,灾民尽数妥善安置,灾情明细、户籍人口、疾苦冤情皆已登记造册,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温砚辞忙完最后一桩事务,直起身抬手轻拭额角薄汗,连日奔波操劳,让她白皙的脸颊透着几分浅浅苍白,眉眼却依旧清亮有神,不见半分疲惫颓色。
她侧首回望,看向立在枯草之间的谢绥。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姿态,单手负于身后,身形挺拔如松,衣袍被晚风拂得微微翻飞,残阳落于他眉眼之间,添了几分温润清雅。
温砚辞心底轻轻啧了一声,暗自腹诽。也难怪京中贵女纵然听闻他风流传言,依旧心生倾慕,这般容貌气度,确实足够让人失了分寸。
“都安顿好了?”
她回过神,颔首应声:“尽数安置妥当,民心已稳。今夜流民不会再生乱,可安心度过。”
谢绥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语气温和:“辛苦了。”
他走近之时,晚风携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冲淡了周遭尘土烟火的粗糙气息。
温砚辞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食君之禄,分内之事,何谈辛苦。谢大人坐镇暗中、布局周全,远比我更劳累。”
谢绥看着她刻意闪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今夜玉麟城不太平。”谢绥收敛心绪,回归正事,语声沉稳,“赵德柱今日受你当庭施压,又撞见你我配合查案,必定心生忌惮、连夜作祟。一来会加急联络朝中靠山、多次传递密信求援,二来会暗中销毁剩余罪证,甚至铤而走险,对流民、对你我下手,制造混乱事端。”
温砚辞瞬间正色:“我即刻传令护卫,彻夜值守粥棚与驿站,严加戒备。”
“不必。”谢绥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的人已然遍布全城内外、粥棚四周、驿站要道,层层布防、密不透风。今夜有我坐镇,无人敢造次。”
他抬眸看向暮色沉沉的天际,眼底是藏不住的护惜:“你与阿蛮返回驿站歇息即可,养好精神,明日一早,我们便开始清核粮银、提审相关人证,正式收网。”
温砚辞看着他笃定沉稳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全然的安心。
“好。”她利落应下。
阿蛮站在一旁,看着相视而立的两人,心底的疑惑更深了。
她家小姐怎么也不对劲了?
往日在京城跟谢首辅见面,明明是针尖对麦芒,半句不合便能当堂争执,今日在这江南灾地,怎么反倒处处顺着他的话走,连往日的锐利锋芒都敛了去?
她忍不住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在温砚辞耳边嘀咕:“小姐,咱们真就这么回驿站歇着?那赵德柱老奸巨猾,万一今夜真派人来劫粥棚伤百姓,咱们不在跟前,岂不是要出乱子?”
阿蛮跟着温砚辞多年,最是忠心机敏,素来谨慎多疑,对官场官员更是全然不信,哪怕此刻谢绥倾力相助,她依旧心存戒备。
温砚辞还未开口,谢绥便先侧过眸,目光落在阿蛮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你家小姐奔波整日,鞋底都沾了三寸泥,再硬撑下去,明日清核账目的时候,怕是要对着满桌粮册打盹。”他抬手往城西方向指了指,“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此刻便去城西巷口第三棵老槐树下,我的人刚截下赵德柱派去京城送密信的死士,马背上还绑着半袋要销毁的粮银账册,你去帮着搭把手清点,也算替你家小姐分忧。”
他语气轻松,看似随口打趣,实则是特意给阿蛮安排稳妥差事,安抚她的顾虑。
阿蛮眼睛一亮,当即就要应声,手腕却被温砚辞轻轻拽了一下。
“别听他支开你。”温砚辞瞪了谢绥一眼,转头对着阿蛮轻声道,“城西那边自有他的暗卫守着,我们不必去凑这个热闹。你去粥棚后厨,把方才灶上温着的那碗糙米羹端来,我跟谢大人分了垫垫肚子,再一同回驿站。”
今日整日忙碌,两人皆未曾进食,腹中空空,她素来随性不端架子,从不委屈自己空腹。
谢绥望着她的眉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的城墙上燃起几支昏黄的火把,风卷着远处荒草的沙沙声,混着粥棚里灾民熟睡的轻鼾,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不多时,阿蛮便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快步走来,碗中糙米羹温热软糯,是灾地最简朴的吃食。
温砚辞捧着粗瓷碗,小口抿着温热的糙米羹,余光瞥见谢绥正望着自己出神,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谢大人方才说,明日一早正式收网,可赵德柱背后的靠山在京中,咱们手里的证据,真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不让他有翻案的余地?”
她敛去眼底细碎思绪,认真发问。她虽手握灾情证据,深知赵德柱罪证确凿,可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官官相护,仅凭一己之力,未必能彻底拔除毒瘤。
谢绥接过她递来的另一半碗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微凉相触,转瞬错开。
他垂眸看着碗中朴素的糙米羹,声音清淡沉稳,字字笃定:“我留了后手。赵德柱私藏的粮米里,掺了去年江南官仓霉变的陈粮,粮袋角上都印着江南漕运司的暗记,顺着这条线往上查,连他背后的乡绅、京中靠山,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更何况,我早把赵德柱贪墨的罪证,一式三份分别送往了三个不同的地方。一份递去御史台你的旧部手中,一份送去了军中镇北将军的营地,还有一份……此刻正往陛下的御书房送。”
温砚辞猛地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她眼底满是震惊,全然没有料到,谢绥看似闲散旁观,实则早已步步为营、周密布局。
晚风忽然卷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暗卫踉跄着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色:“大人!城西私宅方向忽然起火,火势极大,咱们留守的兄弟拦不住,赵德柱带着十几个死士往城郊粮仓去了,看样子是想烧了所有囤粮,嫁祸给流民暴乱!”
谢绥脸色骤沉,方才眼底那点温软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护好温大人!”他留下一句,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往火光冲天的方向掠去。
夜色风声猎猎,衣袂翻飞,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与火光之中。
温砚辞握着粗瓷碗的指尖骤然收紧,碗沿硌得掌心泛白。她望着城西方向染红了半片夜空的火光,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翻涌着决然的锋芒。
“传我命令。”她转身对着粥棚外值守的吏员朗声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风,“立刻组织年轻力壮的百姓,带上所有能盛水的木桶,随我去城西救火——绝不能让赵德柱一把火,烧了这玉麟城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