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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三日后,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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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温砚辞启程前往江南。
城外的官道上,春雨绵绵,泥泞不堪。温砚辞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卷舆图,眉头紧锁。此前她执意不肯前往吏部负荆请罪,惹怒父亲,被罚长跪祠堂,如今皮肉痛感虽尽数褪去,可郁结在心的烦闷与沉郁,却分毫未减。
车厢内一时静谧,唯有雨水敲打车篷的淅沥声响。她忽然想起先前吩咐阿蛮打探之事,抬眸看向身侧侍女,轻声发问:“我让你私下打听谢绥平日行止,可有查到什么异样?”
阿蛮正低头整理包袱,闻言摇了摇头,面露困惑:“小姐,方方面面都仔细查过了,半点反常之处都无。”
温砚辞闻言默然,心头那点微弱的疑惑愈发浓重。
思绪尚未沉落,阿蛮已然掀开侧帘,探出半个身子,语声带着几分诧异:“小姐,前面便是十里亭了,谢首辅遣人送了东西来,此刻正候在道旁。”
温砚辞一愣:“什么东西?”
阿蛮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进来,神色古怪:“是一柄伞,还有一封信。”
温砚辞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柄青竹伞,伞面上绘着一枝傲雪寒梅,正是往日谢绥随身惯用的那一把。她心中暗自疑惑,寻常赠伞理应以新为礼,他为何偏偏送来旧伞,莫非另有深意?伞身之下压着一封素笺信封,其上只题写二字——知微。
她拆开信,上面是谢绥那熟悉的字迹,飘逸洒脱,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凌厉:“江南多雨,伞可遮身。此行凶险,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可持此伞至江南织造局,自有人接应。”
温砚辞凝望着那柄青竹伞,指尖轻轻摩挲过伞面的寒梅纹样,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难以言说的情绪。
原来这柄旧伞果真另有用处,他这般举动,是在……关心她?
“小姐,这谢首辅到底安的什么心啊?”阿蛮忍不住嘀咕,“一会儿在朝堂上针对您,一会儿又送伞送信,真是让人摸不透。”
温砚辞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轻声道:“不管他安的什么心,这伞,我收了。”
温砚辞的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十日,才终于抵达了玉麟城。
刚一入城,一股令人窒息的萧条之气便扑面而来。本该富庶繁华的玉麟,此刻竟如同一座毫无生气的死城。沿街商铺十之八九都紧闭着大门,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蜷缩在屋檐下,双目空洞麻木,怔怔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连乞讨伸手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小姐……”阿蛮撩开车帘,望着眼前景象,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哽咽,“这江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温砚辞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捏着手中的舆图,指节泛白。她身为御史,在朝堂上无数次弹劾江南贪腐,可当这血淋淋的现实真正摆在眼前时,那种无力感依旧像巨石般压在心头。
“传令下去,直接去府衙。”温砚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痛色,声音冷冽如冰。
玉麟府衙的大门紧闭,朱漆剥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腐朽味。
温砚辞的马车停在门前,她掀开帘子,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尊早已斑驳的石狮子。
“去敲门。”她沉声道。
阿蛮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拿起门环用力叩击。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许久,才有个佝偻着背的老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不耐烦地嘟囔:“敲什么敲!没看见门上挂着‘免进’的牌子吗?知府大人正忙着呢,没空见客!”
“放肆!”温砚辞身边的护卫怒喝一声,正要上前,却被温砚辞抬手制止。
她缓缓走下马车,绯色的官袍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她从袖中掏出御史台的令牌,举到那老门房眼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本官乃朝廷钦差御史温砚辞,奉旨巡查江南赈灾事宜。限你三息之内打开府衙大门,否则,本官便以‘阻挠钦差、藐视皇权’之罪,先斩后奏!”
老门房被那令牌上的金光晃了眼,又听到“先斩后奏”四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
府衙内,乌烟瘴气。
温砚辞大步踏入正堂,只见堂上坐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正是玉麟知府赵德柱。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对温砚辞的到来仿佛视而不见。
“下官玉麟知府赵德柱,见过温大人。”他敷衍地拱了拱手,连站都没站起来,“大人一路辛苦,只是这赈灾之事,自有朝廷的章程,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在驿站歇息几日,等下官将账册整理好,再呈给大人过目?”
温砚辞走到堂中,目光如刀般刮过赵德柱那张油腻的脸:“赵大人,本官一路行来,只见城中饿殍遍地,你却安坐此处悠然饮茶?”
赵德柱脸色一变,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温大人这话说的,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还在路上呢!下官已经下令,让城中富户捐粮,可那些刁民,一个个哭穷卖惨,下官也是没办法啊!”
“还在路上?”温砚辞冷笑一声,“本官来时,沿途并未见到运粮的车队。赵大人,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你——”赵德柱猛地拍案起身,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刺耳声响,“温大人,你初来乍到,不知江南水深,何必咄咄逼人?下官对陛下忠心耿耿,你若不信下官,大可亲自去查!只是这城中如今人心惶惶,大人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下官可担待不起!”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已经毫不掩饰。
温砚辞却丝毫不惧,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赵德柱:“赵大人,本官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三日内,若城中百姓还吃不上饭,本官便拿你的项上人头,去祭那些枉死的冤魂!”
说罢,她不再看赵德柱那张铁青的脸,转身大步走出府衙。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蛮跟在后面,忧心忡忡地问。
“去城外的粥棚。”温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官倒要看看,这赵德柱到底在搞什么鬼。”
城外的粥棚设在一片空地上,几口大锅架在火上,里面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数百个灾民围在粥棚外,眼神像饿狼一样盯着那几口锅,却没人敢上前。
温砚辞走近一看,只见粥棚外站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正凶神恶煞地驱赶着灾民。
“滚开!没看到还没好吗?再挤,就别想喝了!”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大概只有五六岁,饿得站都站不稳,踉跄着扑向粥锅,却被一个壮汉一脚踹翻在地。
“小贱人,找死!”
温砚辞瞳孔一缩,正要上前,却见一道身影从斜刺里闪出,一脚将那壮汉踹飞出去。
“哪儿来的莽汉,敢在本官面前撒野?”
谢绥一身暗色常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到那小女孩身边,弯腰将她扶起,从袖中掏出一块糕点塞进她手里。
温砚辞愣在原地,看着谢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绥似乎没看到她,转头看向那些壮汉,语气轻描淡写:“赵德柱许了诸位多少好处,才敢在此横行?劝各位识些时务速速退去,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那些壮汉显然认得谢绥,脸色一变,互相使了个眼色,灰溜溜地跑了。
温砚辞这才走上前,冷冷道:“谢大人好兴致,不在京城享福,跑到这江南来多管闲事?”
谢绥转过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温大人不也在多管闲事?本官只是路过,顺便看看,这江南的水,究竟浑浊到了何种地步。”
周遭灾民原本紧绷惶恐的气息,因骤然出现的谢绥稍稍松动。一众衣衫褴褛的百姓怯生生抬头,望着那身姿矜贵慵懒的男子,无人知晓这位突然现身的大人物,是权倾朝野的首辅。
温砚辞定定立在原地,心头的纷乱缠成一团乱麻。
京城距玉麟千里之遥,春雨泥泞、路途艰险,何来这般恰巧的路过?更何况他分明早一步抵达,隐在暗处,直至百姓被欺凌、孩童被推倒,才骤然现身。
谢绥的笑意浅浅挂在唇角,温润无害,偏偏眼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深沉。
“温大人奉旨巡查、为民请命,一腔赤诚,本官素来敬佩。”他语气闲散,字字温和,却句句带着分寸,“只是江南积弊数年,沉疴难除,不是单凭一腔锐气、几句狠话,就能撼动的。”
温砚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照谢大人的意思,百姓流离饿死,贪官中饱私囊,我便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乖乖束手旁观?”
她步步上前,绯色官袍拂过泥泞草地,与他隔着半步距离对峙。
谢绥不恼,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桃花眼漾着浅浅笑意,内里却无半分暖意:“温大人口舌依旧凌厉。本官从未让你束手旁观,只是劝你——锋芒太露,容易折戟。”
他太清楚这盘棋局的凶险。
赵德柱只是萧清荷摆在江南的一枚小棋子,看似是地方贪官跋扈妄为,实则处处布着杀机,专等温砚辞入局。
前五世,她便是这般刚正执拗、一腔孤勇,次次撞入帝王布下的死局,落得惨死收场。
他眼睁睁看她五次陨落,这一世,他既提前送她远离京城,便绝不会让她折在这江南。
谢绥的目光掠过空旷破败的粥棚,声音轻缓却带着笃定的力道:“赵德柱克扣赈灾粮银、欺压流民,罪证确凿,本官比你更清楚。”
“既然清楚,为何从不弹劾?”温砚辞立刻追问,目光死死锁住他,“谢大人身居首辅之位,掌朝野权柄,若你早出手,江南数十万百姓何至于此?”
这句话尖锐直白,戳破了朝堂所有的虚与委蛇。
谢绥笑意微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悲凉与无奈,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如何不查?
前五世,他皆暗查取证,可萧清荷次次提前拦截证据、包庇爪牙,反手将所有罪责推到温家身上,挑拨两派相争。他为稳住朝局、维系大胤江山不乱,只能步步隐忍、暗中蛰伏。
“朝堂有朝堂的权衡,江山有江山的大局。”谢绥避开她锐利的目光,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漫不经心,“有些事,不是你我看见,便能轻易撼动的。”
他不愿与她细说帝王阴私,这些血色沉重、绝望无解的过往,他一人背负足矣,何须让她半分沾染?
温砚辞看着他讳莫如深的模样,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既然谢大人深谙权衡大局,今日又何必出手相助?”温砚辞寸步不让,执拗追问,“是心怀苍生,还是……专程为我而来?”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
春风掠过,吹动两人衣袂,一暗紫、一绯红,在满目萧瑟的江南荒地中,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相衬。
谢绥抬眼,直直看向她清亮执拗的眼眸,心口骤然震颤,汹涌心绪险些破闸而出,终究被他死死按捺下去。
他轻轻摇开折扇,笑意慵懒从容:“本官南下,本意是暗中巡查江南吏治、核查各地税粮账目,此番出手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温砚辞心底冷哼一声,全然不信这套说辞,却也不再追问。
“既然谢大人是为公南下,那便最好。”温砚辞收敛心绪,恢复正色,目光扫过饥寒交迫的灾民,声音冷冽坚定,“如今江南粮空银尽,百姓垂死挣扎,赵德柱一手遮天、肆意贪腐。谢大人既在此处,不如与我并肩,彻查此案?”
她本以为他会推脱、会避让、会继续圆滑敷衍。
可这一次,谢绥微微颔首,应声得干脆利落。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折扇轻合,他眼底笑意淡淡褪去,神色认真,“本官便陪温大人,查到底。”
温砚辞微微一怔。
这是三年朝堂对峙以来,他第一次毫不犹豫,与她站在同一立场。
温砚辞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悄然蔓延开来,搅得她心绪纷乱。
一旁的阿蛮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悄悄伸手拽住自家小姐的衣袖,满眼皆是惊疑不解。
这谢首辅,实在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