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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翎之坠羽 风停了,云 ...

  •   被锁第四日,天还未亮,矢趁换岗间隙过来。

      他蹲在我面前,弓横在膝上,目光落在带茧的手上,声音压得很低:“那晚我去过崖壁,想找芒谈你的事。没到门口,就看见一道影子从石屋出来。天太黑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里有东西反着月光——是羽刃。”

      他抬眼看我,眼里布满血丝:“原先我以为是你。可仔细想想绝对不是。你若做了,大可以早早飞走,不必等着被锁。”

      我靠在树干上,鹿筋绳勒了四日,腕上早已磨出茧,早不觉疼了。矢的话在心里打转:有人拿了我的羽刃从石屋出来。那刃原不是丢的,是被人偷的。

      我只记得那晚去崖壁时,腰间皮鞘便空了。只当是御风时风大吹落——羽刃太轻,掉了也听不见声响。如今想来,是有人早拿走了。是谁?

      风从神木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像远处有人窃窃私语。我想辨清楚,却总躲着风里那个声音——那是四天前,石屋里的声音。

      四天前,芒死的那晚。

      几天前的集会上磐指着他的鼻子斥神人无用,他一言不发,拍了拍衣袍便转身离开。我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瘦得肩胛骨凸出来,像两截断了的翅膀。

      夜里我想去寻他,想问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可我没问成。走到崖壁下,便听见石屋里有声音。门虚掩着,火光从缝里漏出来。

      是芒的声音,却又不像他——那个永远平静沉默的人,声音竟在发抖。

      “太响了……我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个是他们的,哪个是我的……”

      片刻后,他声音忽然静了,静得反常,如同暴雨前的窒闷:“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跟着一声叹息,另一个声音,从地底下涌上来:“你撑不住了。”

      “我知道。”

      “你不想撑了。”

      “我知道。”

      “那我帮你。”

      长久的沉默。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发慌。那沙哑的声音是谁?是山鬼吗?

      然后我听见芒轻轻说:“谢谢你。”

      他哭了。我看不见,却听得见——呼吸断断续续,被什么堵着,是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无声的崩溃。

      我转身想逃。我不该听这些,这是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最后一个关于他自己的秘密。我不能偷来,更不能说出去。

      转身时踩断了枯枝。

      屋里声息顿止。

      “谁?”芒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我没应声,转身便飞。风很急,吹得我稳不住身形,飞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回落。回帐摸向腰间,皮鞘空了。

      我不记得羽刃何时丢的。第二日清早,它便插在了芒的胸口。

      四日了,除了第三日磐来审过一次,矢险些同他动手,便再没人来。我像个符号,摆在这儿等所有人要的答案。可我知道,我不是凶手。那晚我没进门,只站了片刻便飞走了。

      我没说。说了也没人信。

      怎么解释屋里那个沙哑的声音?怎么解释芒的哭泣?怎么解释那句“帮帮我”?

      他守了一辈子旁人的秘密,到死,我得替他守住这最后一个。

      可矢说,有人拿着我的羽刃从屋里出来。羽刃不会自己扎进胸口,是有人刺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沙哑声音的主人?

      山鬼吗?不会。山鬼因他的死震怒降罚,说不通。

      我忽然想起那声音的语气,像医者确认病症,确认了便说“我帮你”。

      帮什么?帮他死。

      我猛地抬头。是影吗?

      可她是药师,一心救人,给芒熬了三年的药。那声音还很轻很哑,像很少说话……但若她刻意压着嗓子呢?

      我不敢再想。

      风穿过枝叶,我听了一辈子风,能辨出风里所有消息。可此刻风说的,是我从没听过的事:那晚崖壁上不止一人。

      矢去过,我去过,影每日送药自然去过,还有一个人。

      星。

      那个从不说话的女孩,那个被芒从石缝里捡回来的女孩,那个芒说“回声很大”的女孩。她也去过崖壁。她去做什么?

      正午时分,岩来了。他眼窝深陷,唇上都是干纹,左脚微跛——每次在万籁里挣扎太久,他身子便会失了知觉。

      芒说过,这是龙神的代价。

      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影的药被人动了手脚。加了乌头,和丹参同用,毒性翻番。”

      我呼吸猛地一滞。

      “影不会做这种事。她熬了三年养心药,每一碗都是想让师父多活一天。”岩看着我,眼神冷而沉,“有人趁机动了手。那晚矢去过药房,磐也去过,影送药路上,还碰见了星。”

      他顿了顿:“星问她——他还喝得下吗?”

      风忽然停了。

      神木的叶子不再晃,远处的篝火不再摇,空气像凝住了一般,静得像芒心里那片死水。

      这是我最怕的事。风停了,云神便不再被天空接纳。

      可这次风停,不是我身子出了问题,是因为那个名字——星。

      她问“他还喝得下吗”。她是不是早知道药里有毒?是不是早知道芒撑不住了?她就站在路边,看着影端着毒药往崖壁去,只问了那么一句。

      我望着岩:“她还说了什么?”

      岩摇头,却没走,眼里还有话。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风一直没来。

      “我在想师父最后听见了什么。”他声音发颤,“他能听万籁,谁想杀他,谁下了毒,谁在屋外游荡,他都听得见。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喝了那碗药,叫那个人进门,说——帮帮我。”

      “他不是被人杀的。是他求着别人,帮他死。”

      “那个帮他的人,是能在他心里说话的人。而那个人的心声——”

      他没说完,我却懂了。

      芒的心脉早衰败了,影的药只能延缓,治不了根。他的听心之力,是不是也在退?

      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芒听不见她的心声?她把心藏在深渊里,太深了,深到龙神都触不到底。

      星。

      那个在部落待了十一年,从没对人说过心里话的女孩。芒说她回声很大,是因为她的心是空的,空谷里喊一声,回声才会越来越响。

      那晚崖上,那个从不说话的人,终于开了口。对她唯一的光,对把她从石缝里拉出来的人,说了一句他等了很久的话。

      风还是没来。我仰头看,树叶纹丝不动。

      活了二十年,头一回知道什么是真的怕。风停了,云神就只是个凡人,连逃都做不到。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了风。它从心里涌上来。

      师父霁死的时候,身子轻得像枯木,她握着我的手说:“别怕,只是风停了。”

      那时我不懂,如今好像懂了一点。风不是真的停了,它只是不在天上了。它在别的地方,在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我低头看腕上的茧。这道是为部落长的,那道是为芒长的,所有的茧,都是为旁人长的。

      若风真停了,若我真不是云神了,那我是谁?

      云霄孤羽?芒的未婚妻?锁在神木下的疑犯?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不,是我自己。是四岁那年在老松树上松开手,被风托着咯咯笑的那个孩子,那个还没学会怕的孩子。她还在吗?

      我闭上眼睛。风还没来,可指尖动了一下。

      那一缕风,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指尖生出来的。很弱,很远,像隔着千山万水。

      可它是我的。不是天空的恩赐,是我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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