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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星之深渊 可翎早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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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死后第四日,影寻到了我。
她素来只守着药房、姐姐与芒,如今芒走了,她像断了腿的药碾子,整个人都歪了。
可这天她走得又快又直,在干涸的溪沟边找到了我。
我坐在半埋的石头上,捏着骨针缝兽皮的最后一道裂口。
她握着拳,气鼓鼓:“那晚你为什么在路边等我?你问‘他还喝得下吗’,你到底知道什么?”
针停了。我抬眼看她,晨光里她脸上满是被背叛的怒意,和翎的茫然疲惫全不一样。
“他喝不下。”我把针插回兽皮,声音很平,“你熬了三年的药,他每碗都喝了。可最后这碗,他不想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
影后退半步,踉跄地像被人推了一把:“你胡说!”
我没争辩。我看了十年影子,人脸会装,影子不会。不想活的人,影子会一天天淡下去,像魂灵先一步离开了身子。阿母死时是这样,芒最后这半年,也是这样。
她咬着唇,转身快步逃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手里缝好的兽皮——针脚细密,看不出破过,可那道缝,永远都在。
影走没多久,岩也来了。
他的脚步很轻,带着迟疑与沉重。他蹲下来平视我,眼里是芒生前最后几月才有的负担——想找答案,又怕答案太沉。
“星,那晚你去崖壁做什么?影送药时碰见了你,之后你去了哪里?”
我放下活计看着他。他从前和旁人一样,很少留意我这个沉默的孤女,如今却盯着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捞出真相。
“岩,”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还平静,“你师父死的那晚,不止一个人上过崖壁。”
他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
“我没走。”我说,“影送完药下山,我还在崖对面的枯松下。我常坐在那儿,看他的窗户。”
“你看见什么了?”
“翎来过,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门就飞走了。之后矢来了,站在崖下碎石坡上抬头望,站了很久也走了。”
岩抿着唇等我往下说。
我顿了很久,才接着道:“后来我听见石屋里有人说话,不是芒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久不开口的人忽然说话。太远,听不清内容。可我看见一个人从屋里出来,很瘦,比我高,比翎矮。他手里握着样东西,反了点月光,是药针。”
岩的脸色彻底变了。全族只有两人随身带药针,一个死了,另一个是影。
“影上去过。”他声音发哑。
“影上去过,”我重复,“但她不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
“拿药针的影子走后,我没走。又过了一阵,还有人上去了。没半点声响,像飘上去的。”
岩猛地绷紧了身子。他懂,那样的轻盈,本该只有云神才有。可翎早走了,那会是谁?
他大概立刻想到了矢——那个跟在翎身后跑了五年,连她落地的轻重都摸得熟透,还会对着飘羽练箭的猎人。
他面如死灰,倒退一步,转身就往神木的方向狂奔。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低头看手里的骨针。兽皮补好了,可我的手在抖。
我没全说实话。有两件事没说。
第一件,那沙哑的声音我听清了。
风把每个字都吹进了我耳朵里。那声音说:“你等的就是这一天。”
芒说:“我知道。”
那声音又说:“你不会怪她。”
芒沉默了很久,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
这句话烙在我心口。他不怪那些藏着脏念头的人,不怪盼着他死的人,不怪在他虚弱时还往他心里塞绝望的人。也包括我。
我合眼,又看见他躺在石床上的样子,那道干了的泪痕,像还在往我心里流。他最后这句话,是道别,是原谅,还是认命?
第二件,我不信最后上去的是矢。他练得再像,也做不到半分声响都无,除非他早藏在上面——可我看得清楚,他没上去。
最后那个无声的影子,是岩。是他自己。
我没告诉他,故意把话头引向了矢。我需要时间,要确认一件事。
他有听万籁的耳朵,可刚才听我说话时,心里只有查凶的执念,半分自问的波澜都没有。要么是他太会藏,要么——他真的不记得了。
芒的弟子,也要重蹈师父的覆辙了。
我只想知道,他推开石屋门的那一刻,有没有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