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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岩之裂谷 有人想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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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死后第三日,我开始听见些不该听见的东西。
仿佛是从干涸的河床底下渗出来的,沉得如同埋了千年的石头。
山鬼显圣后,部落陷入一种古怪的静默。人人面上挂着哀戚,嘴里喊着要缉凶,心底却各有盘算。
磐反复掂着集会上的话,硬邦邦像嚼不碎的骨头:芒死了,龙神位空着,岩还没接全传承,部落不能没主心骨。
矢翻来覆去回想那晚崖壁的影子,越想越模糊,像蛇咬着自己的尾巴来回转圈。
星心里是一片沉黑,什么动静都没有,连呼吸都像屏住了,反倒比沸反盈天的念头更叫人不安。
影满脑子都是药渣,翻来覆去地称、比对、排除,碎得像打翻了药碾子,抓不住完整的念头。
至于翎,她的心声我向来听不真切。她心里风太大,把所有念头都吹散了,只偶尔漏出碎片:不是我……风停了……他最后说的是什么……
忽然一句叫我顿住了脚:“矢那天晚上看到的人,是不是我?”
我站在崖壁下,风从头顶灌下来。
矢那晚看见了人?哪天晚上?我闭目想往他的方向探,他心思直,本最好捕捉。
身后却忽然传来磐的声音。
磐带我到部落外围的石墙边。夕阳把墙影拉得很长,劈开了有篝火的人间与荒草蔓延的野地。
“芒死了三天,山鬼给的期限只剩四天。翎锁在神木下,什么都不说。”他开门见山,“再等下去,天罚一到,山崩地裂,全族都要完。你是他唯一的弟子,龙神传承你接了多少?”
我沉默。
十一年来,芒教我分辨万籁,教我涉水而行,教我在千百人心声里立住脚,可从没教过我怎么做龙神。
那传承究竟是能容下万籁而不溃的心力,是辨出山鬼意志的敏锐,还是那份心如死水的沉默?我不知道,芒从没说过。
“岩,你是不是有事瞒着?”他目光像猎刀,盯着我的破绽。
“没有。”
“那就好。”他往前一步,身影将我整个罩住,“你去听翎的心声。我审了她两次,她闭口不言;说动刑,有人拦着。凡人辨不出真假,你能。她是不是凶手,真凶是谁,你都听得见。你师父走了,你就是有熊氏的耳朵。用你的耳朵,给部落找出凶手。”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没有理由拒绝。不单是因磐相逼,我自己也想知道。
这三天我不敢去听翎的心,怕听见承受不住的真相。可芒说过,龙神不能怕真相,再残酷也是真相,逃便是失了龙神的本分。
当夜我去了神木。那树是部落的根,十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夜里底下黑得像浸在墨里。
翎被鹿筋绳捆在树干上,垂着头,发梢被风吹得晃,如同濒死的蝶翼。
矢站在十步外,握着弓像静立不动,见我来,双手紧了紧。
“磐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我走到翎面前蹲下。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唇上都是干纹,脸色白若骨片。
“岩,你来听我的心?”
我点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师父也常这样。坐在我面前不说话,我知道他在听。你想听什么?”
“那晚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只是不想说。”
她眼神闪了一下。就这一瞬,她心里的风忽然停了,所有碎片落了地。
我听见了——石屋的木门虚掩着,火光从缝里漏出来,翎站在门外,浑身发颤,在听。屋里有个声音,很轻,很哑,是压了很久的哭腔:“帮帮我……帮帮我……”
然后她推开了门。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回过神,单膝撑着地,按着胸口大口喘气。
那声音是芒。
是那个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的芒,在求人帮忙。
他在求死。
“你听见了。”翎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不是?”
我没答话,站起身腿都在抖,转身要走。她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岩。”
我站住。
“他求我的事,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不是我杀了他,是我不能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风又起来了,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因为我若做了,便不是云神了;我若不做,他便不是芒了。”
我听不懂,也不敢再听下去,快步走了。
次日一早,影来了我帐外。她素来在药房待到日上三竿,部落第一缕炊烟总是她那儿的,今日却红着眼眶,手里握着东西。
“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松开手,掌心是片干透的暗绿叶子,边缘卷着,中间一道褐纹像被火烧过。
是乌头。
我认得,芒教过我,草木也有自己的声,乌头的声轻而冷,像冬风吹过冰面。微量能镇痛,与丹参同用,毒性翻番,能要人命。
“在芒的药碗里找到的。最后那碗药,是我送的。”她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掉下来,“有人往药里加了乌头。有人想让他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你加的?”
“不是我!”她几乎尖叫,“我熬了三年药,天天想着怎么让他多活一天,我怎么会杀他!”
心沉了下去。
不是影,那是谁?
谁能碰得到她送的药?
“你仔细想想,送药前后,谁碰过药碗?”
她愣着回想,念头像炸开的药炉,碎片四溅:“矢来过,说翎受凉,讨姜汤,在药炉边站了会儿。磐也来过,说肩伤犯了,我转身拿药膏时,他一个人在药房待了一阵。”
“还有谁?”
她忽然静了,心声冻住了似的:“星。”
“星?”
“她没去药房。是我送药去崖壁的路上,碰见她站在路边,像等了很久。她问我去哪,我说给芒送药。她盯着药碗看了好久,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他还喝得下吗?’”
我后背一凉。
影当时没多想,此刻回过味来只觉不对劲。我在她心底听见了没说出口的念头:星知道些什么,她一定知道。
晨光落在那片乌头叶上,我忽然浑身发冷。
三天前,芒还能听见所有人心声。他听得见药里多了味毒药,听得见下毒的人心慌,可他什么都没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然后他叫翎进去,说“帮帮我”。
零碎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拼出了一角,不完整,却已经叫我喘不过气。
我转身冲出帐子,影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我要去找星。那个沉默的孤女,那个被芒从石缝里拉出来的孩子,那个在心里养着一头沉默怪兽的人。
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芒最后听见了什么。
因为那滴泪,那滴从芒眼角滑下来的泪,不是为他自己流的。是为了那个叫他心碎的声音。
而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的回声,能让心如死水的芒,落下这辈子唯一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