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下七日谈》不要人参公鸡

7、神木下三日 每一处角落

　　芒逝去的第三个正午，烈日烤裂了河底最后一层湿泥，有熊氏整片领地浮在干热的白雾里。

　　往日飘起的炊烟稀稀拉拉，大半炉灶冷透，只有药房与守夜人的火堆还燃着淡烟。

　　山鬼前日从崖顶发出的轰鸣声压着每个人耳底，无人高声说笑，走动的人放轻脚步，营地浸在低哑的沉寂中。

　　神木立在正中，鹿筋绳层层缠绕树干，将云神翎捆缚其上。

　　绳结勒进皮肉，垂落的发丝沾满尘土，她自破晓便仰头望向无云的晴空，脊背绷直。风极淡，枝叶只微弱晃动，没有气流落向她身侧。

　　十步之外，矢倚着断木长弓，身形掩在阴影里，视线锁着神木，低头摩挲箭囊，弓身木纹被磨出光滑凹痕，但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离开。

　　药房木门半敞，药草气混着干土飘散。

　　炉下柴火半熄，石案上陶碗、骨针、干草药铺陈，一片乌头叶搁在边角被晒得微卷。

　　影蹲在炉边分拣枯黄酸枣仁，石臼碾出细末，偶尔抬头望崖壁又垂首继续。墙角红陶罐盖子虚掩，罐口沾着灰蓝色细粉，无人触碰。

　　崖壁下，磐立在碎石堆上。

　　前一日他亲手砸开芒独居的石屋木门，碎板散落墙根。他弯腰拾起木片又抛下，兽皮甲沾满尘土，肩头旧伤在烈日下泛出暗红，落脚时右脚偏重，干土留痕。

　　石屋空荡，木案陶碗残留药渍已干涸发白，床尾布枕歪靠墙边。

　　通往石屋的窄道中段，岩席地而坐，摩挲一片从崖下拾来的碎石，石面沾着药渣与龙骨屑，指腹碾过带出苦腥气。

　　他面朝空门，目光停在那只陶碗上，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崖壁侧面一道裂缝被藤蔓遮掩，断口陈旧，缝隙深处透出昏暗微光，风过送出一缕凉气。

　　后山皮帐外，星端坐平整兽皮，骨针穿梭不停。

　　兽皮完好，她却缝了又拆，目光偶尔越过人群，落向崖壁背面的枯松坡，松根下的碎石缝里藏着一点淡蓝粉末，被松针半掩。

　　她缝拆的动作平稳，没有抬眼与任何人对视。

　　其余族人各守其位：妇人蹲在干涸溪沟捡拾残存野菜，孩童缩在帐根下小声啃食干肉，年长族人围坐篝火低语，话题离不开山鬼天罚、龙神猝死、被缚的云神。

　　有人提议迁徙，有人主张祭祀，还有老人望着崖壁默默垂首，手中攥着芒早年赠予的安神草。

　　碎石坡空无一人，脚印交错重叠，已被烈日晒得发硬。

　　远处深山兽鸣微弱，旱情一日重过一日，大地透出干渴闷响，整片山谷安静得过分，仿佛只等一阵风，便能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隐秘尽数掀翻。

　　日头西斜，淡云飘来一丝薄影。

　　神木枝叶轻轻颤动，依旧没有风靠近翎；药房炉火忽明忽暗，乌头与丹参的气味悄然相融；崖壁裂缝深处，一点人影转瞬隐入黑暗。

　　整片有熊氏看似平静，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未说出口的痕迹，所有人各守一隅，各自沉陷在无人窥见的心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