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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岩之万籁 十一年,我 ...

  •   我名岩,有熊氏人。

      族中孩儿多伴兽吼啼哭降生,我却不同。阿母说,我落地之时,天地无声,连山风都歇了。族中老人言此是吉兆——沉默的孩子,能听见大地的声音。

      他们说得不错。

      七岁那年旱季,我随阿父去河边取水。河床龟裂如老人皴肤,阿父蹲在水洼边舀水,念着再不下雨便要举族北迁。

      忽然有声音道:“这水不够。”

      我随口接了话,阿父却皱眉:“我不曾说话。”

      他唇未动,声自他心底来。

      自那日起,万物皆对我言语。

      先是族人的心事:阿母忧口粮,邻姊念征人,族长断罪案;再是路人的欲念恐惧,如风灌耳,无处可避;到后来,濒死的獐鹿哀鸣寻子,将枯的古树低吟诉渴,连脚下岩石都在深夜发出沉缓的叹息,似负着看不见的重量。

      我疯了三年。

      族人皆道我被山鬼附身,见我终日捂耳蜷缩,尖叫着说出旁人的隐秘,便商议要将我沉去黑水潭。

      直到芒寻到我。

      “捂上耳朵。”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心声,未动唇舌。

      我缩在皮帐角落,浑身颤栗,咬着手背渗血。帐外的念头像烧红的石刀,一下下扎进脑中。

      一只细嫩的手按在我头顶,力道轻如落叶。刹那间,所有嘈杂都远了,隔了重山一般。

      我抬眼见他,极老,发如枯枝,面如山壁被风雨刻出千沟万壑,唯有一双眼静如深潭,无波无澜。

      “你听得太多,快被淹死了。”他声如磨石,蹲下身平视我,“我教你,如何活下去。”

      后来我才知,他便是芒,有熊氏的龙神。

      传说他能闻地脉,通山鬼,与先祖入梦。可在我眼里,他只是同我一样,被万籁困住的老人。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分辨。

      “风、水、石的念头太慢,一转便是百年,听见不必懂;兽类心思简单,饥寒惧怖,懂与不懂无妨。难的是人。”他目光总落向远处,不看人眼,“人心太杂,口是心非者众,连自己都摸不清本心,你听了,只会糊涂。”

      我问:“若他们自己都不知,我如何辨真假?”

      他沉默许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缝,直铺到我脚边。

      “尽毕生所学。”

      说罢他转身入石屋。

      那年我十岁,从师三年,第一次在他心底捕到一丝波动,苦得赛过阿母熬的草药。

      觉醒第七年,我十四岁。

      已能在百人集会上安然立身。万籁仍在,如溪流绕身而过,我不再沉溺其中。芒说,这叫“涉水而行”——水仍是水,人已会游。

      族人对我改了态度,从前骂我孽种,如今敬我是芒的传人,下一任龙神。他们敬我,也怕我,面上一套,心底一套,我早习以为常。

      唯有芒,愈发沉默。

      他带我踏遍有熊氏的领地,教我识山石语、河流语、草木语,却从不说自己听见了什么。我试着探过他的心声,却是一片死寂。

      千人万人的心都是沸的,唯有他,无喜无悲,无怒无求,和他的眼睛一样静。

      我问他缘故,他烤着篝火,火光映得面容明暗不定:“因为你还不会听最后一种声音。”

      我追问是什么,他再不答。

      那夜松木噼啪,火星升而复灭。我假寐待他开口,睡意昏沉间,忽闻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从地脉深处、石纹之间、星空之上涌来的,苍老、苦涩,重得几乎载不动。

      是芒。

      那扇紧闭的门,只开了一瞬,便又合上。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心跳如鼓——那当真是他的心声?他因何叹息?

      十八岁这年,芒说明年开春,我便可接任龙神。

      他语气平淡,如说明日有风、今夜有雨。可我知道他在撒谎——他虽心声寂然,但说这话时目光却格外沉,像在看一个将要溺水的人。

      我不懂。

      我其实不想接任龙神。我害怕变成他。怕心如死水,怕沉默如石,怕深夜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想去不周山外,看喷火的山,看比云梦泽更阔的海,听那里的风与石。

      在变成石头之前,我想先活一次。

      这些念头我从未说出口,可他是芒,是能听见万籁的龙神,他一定知道。

      昨夜,芒死了。

      死在他亲手垒的崖壁石屋里,门自内闩住。磐轰碎木门时,见他躺在石床,面目安详如熟睡,胸口却插着一根羽刃。

      是翎的羽刃。

      翎是云神,芒的未婚妻,她的羽刃,族中无二。

      她被锁在神木下,不辩一言,只仰头望天。她在看云,还是看别的什么?

      我去认尸。石屋昏暗,火把映着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沉默模样,活着时无声,死了也无声。

      可我看见,他左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只有一道,从眼角滑到鬓边,干了许久。

      十一年,我从未见他哭过。

      今早,山鬼显圣。

      苍老威严的声音自山体中轰鸣而出,言必须找出杀芒的真凶,否则天罚降于有熊氏。

      族人皆颤栗。山鬼数百年未显神迹,上一次发声,还是因有人猎杀幼夔。

      他是龙神啊,能闻万籁心声,怎会被杀?谁能杀他?又有谁,能让他落泪?

      我立在人群里,看锁着的翎,看凝重的磐,看沉默的影,看躲闪的矢,还有那不知名的瘦女孩。他们的心声沸如滚水,我却听不真切。

      自昨夜起,有一道声音总在耳边回响——沉重,苦涩,是大地深处的叹息。

      是芒。是那道门缝里漏出的,唯一一声叹息。

      他死前,究竟听见了什么?

      能让心如死石的人,落下一滴泪?

      火把燃尽,石屋重归黑暗。

      我立在门外,山风自崖下卷来,穿我衣袍。

      风在说,石在说,脚下泥土也在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听不懂。

      不,或许不是听不懂。

      是我不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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