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失之仰望 昨夜我来过 ...
-
我名矢,箭矢的矢。
阿父取名,盼我如箭一般快准,能击中所有想击中的目标。可有些东西,箭射不到——比如天,比如风,比如那个永远飞在我头顶的人。
七岁那年我初见翎。
她长我三岁,已能随心御风而行。我蹲在泥地里戳蚁窝,忽见一片阴影掠过头顶,抬头便见她踩着风,衣袍鼓胀如一朵云,朝西边飞去。
她飞得不算高,我却仰着头看了许久,直到影子消失在天际。那年我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心跳得震天响。
可我没有天赋。
族中孩子七八岁都要去神木下测试,由龙神芒执手闭目听咒,能闻心跳者可修龙神,能感风者可修云神。我什么都没感受到,只有芒干瘦的手按在我额上,冰凉如水。
“你不必走神路。”
这是我得到的第一道判词。阿母在人群里哭了,我没哭,心里只想着:若成不了神人,还能不能再见到天上飞的那个姑娘?
答案是能,却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十五岁我通过猎人试炼,三十步能射中奔兔的眼,百步能穿野猪的肩胛骨,全族箭术无人能及。
我被编入云神搜寻队,成了队里最年轻也最拼命的猎手。
翎在天上飞,我在地上追。风托着她轻如羽毛,我踩着荆棘、攀过断崖、蹚过冰河紧随其后。
老猎人笑我追得太紧,我只说“万一呢”。万一她遇上乱流,万一她体力不支,万一她需要人接住,万一……她往下看一眼。
十六岁那年冬,大雪封山,部落断了粮。翎飞了两日,终于在东山谷找到雪鹿群。
我带着队在齐腰深的雪里跋涉一天,三箭射倒三头鹿,部落得救了。回程时我却踩碎冰面掉进冰窟,冰水刺骨,手指抠得流血,身子却越来越沉。
是翎落了下来。
她狩猎时从不会落地,云神体力金贵,落地后要歇许久才能重飞。可那天她踩在冰上,把我拽了上来。
我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她低头问:“还能走吗?”
能。只要你看着,我一定能。
后来是同伴轮流把我背回部落,我烧了两天,迷迷糊糊总喊“翎”。全族都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喜欢翎便不是秘密。爱慕云神的年轻人能从神木排到黑水潭,我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可我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爱的是“云神”,我爱的是翎。
是飞累了会躲在山后揉脚踝的翎,是吃我烤的兔肉嫌腥却还会再拿一块的翎,是被众人围着喊“云霄孤羽”时会悄悄往后缩半步的翎。
这些旁人看不见,我是她的副手,跟在她身后跑了五年,比谁都清楚。
我偷偷给她熬治肩痛的草药,放在她帐门口,不留名字。我知道留了名她定会还回来,只当是她妹妹影送的,她才肯喝。这样最好。
说起翎,便绕不开芒。
龙神芒,云神翎,族里人人都说天作之合。定亲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北山追黄羊,手里的弓差点掉下山崖。
那天我第一次射偏,箭只扎中羊的肩胛骨,让它带箭跑了。
夜里我坐在山头望着篝火,心里堵得慌。
芒能听见所有人心声,他定然知道我的心意,可他从不说破。待我与旁人并无不同,平静,沉默,偶尔点头。他什么都不做,这比骂我一顿还难受——在他眼里,我连威胁都算不上。
我不服。不服他得了她,却好似毫不在意。
我问过岩,芒究竟在意什么。
岩说,师父在意的事,从不让人知道。
我又问翎,翎沉默许久,只说:“他在意的事,我不确定自己想知道。”
我不懂,却记在了心里。
今年大旱,翎日日飞在天上找水源、寻猎物,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衣袍都被风吹得褪了色。
我心疼,却不敢说,只每日在她帐门口放一皮囊清水,依旧不留名。
偏那日她提前回来,撞了个正着。我正弯腰放水囊,转身撞见她,满心的话堵在喉咙里,只憋出一句:“水……是干净的。”
她看了我许久,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谢谢你,矢。”
她从前叫我“副手”,这一声却不一样,像藏着别的话。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她却转身进了帐,门帘落下,把我隔在外面。
那夜我失眠了,反复想她的眼神——是怜悯?是愧疚?还是她也有话要说,只是不能说?毕竟她是云神,是芒的未婚妻,她不能。
芒死了。
天还没亮,我照例去崖壁巡视。门关着,我本以为他还在睡,走了几步才觉出不对: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敲门无人应,贴耳上去一片死寂。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跑下山喊醒磐和岩。
磐冲上去一拳轰碎了木门,芒躺在石床上,胸口插着羽刃——翎的羽刃。
我认得它的每一道纹路,翎曾举着它在空中给我指方向,夕阳映在刃上,亮得刺眼。
磐下令锁拿翎,我钉在原地挪不动脚。看着芒安详的脸,还有那道干涸的泪痕,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是翎。
不是偏私,是因为昨夜我来过这里。很晚,我睡不着,想来找芒,想求他对翎好一点。
可我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道影子从石屋里出来,脚步轻,身形快,转瞬消失在崖壁另一侧。
天太黑看不清脸,却看清那人手里反着月光,是一柄羽刃。
当时我没多想,只当是翎。可如今芒死了,门还从里面闩着——若真是翎,她为何不飞走,反倒留在部落里等着被抓?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被绑在神木下的翎。她低着头不说话,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浑身发颤,嘴唇反复动着,无声地念着“风停了”。
我握着弓,手在抖。我很害怕。昨夜那影子,若不是翎,那凶手就在剩下的人里。
我不能说出去。一说,翎便更洗不清了。我要自己查。
不为部落,不为山鬼,只为她。
那个能听尽万籁的人死了,临死前还流了一滴泪。他听见了什么?认出那影子了吗?他是带着怎样的秘密落下那滴泪的?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
因为翎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