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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影之根 喝了吧,对 ...

  •   我名影,翎的双生妹妹。

      族中老人说,双生子是山鬼的玩笑,一个走阳,一个走阴,走阴的注定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姐姐先落地时,风大作,险些掀翻皮帐。她刚被接住,我便跟着出世,风忽然停了,一丝都无。

      我不哭不闹,睁着眼望帐顶熏烟,接生婆叹我命硬,说姐姐把风都带走了,我什么都没有,竟也活了下来。

      阿母给我取名影。从那日起,我便是她的影子:她在天上乘风,我在地上踏土;人人喊她“云霄孤羽”,见了我只道一句“翎的妹妹”。叫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叫影。

      四岁那年,姐姐飞起来了。

      全族沸腾,五十年来最年轻的云神,人们把她举过头顶,围着篝火欢歌。我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她,衣袍鼓风,笑得比日头还亮。

      阿母哭,阿父笑,没人留意角落里的我。

      那晚阿母煮了肉,姐姐坐主位,嫩肉都堆在她碗里。我蹲在角落啃一根没肉的骨头,阿母路过拍拍我的头:“影乖,别吵姐姐。”

      我没回答。啃完骨头,独自走到部落边缘,坐在大石头上看星星。

      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走过来坐下。那时他还年轻,发未白,眼窝也不深,唯独一双眼静得像黑水潭底。

      他问我看什么,我说星星,又指了指最亮的那颗。

      “那是北辰,猎人进山迷了路,都靠它找方向。”他转头看我,“你姐姐是云神,你羡慕她吗?”

      我心里发酸,像嚼了生野果:“我不会飞,风不听我的话。阿母说,我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你姐姐在天上飞,可天上不长药草。会飞的找路,会治病的救命,谁更重要?”

      说罢他便走了。我坐在石上想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见芒。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新继任的龙神,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我总在想,那晚他过来说话,是不是听见了我心里的委屈。

      再后来我跟着老药师学医,从七岁到十七岁,天不亮就进山,日落才归。尝过百种草,中过好几次毒,最险的一次昏了两天两夜。

      我认得山里每一株药,知道哪种止血,哪种退热,哪种能防伤口溃烂。

      十八岁那年瘟疫蔓延,族人高热呕吐,满身红疹子。姐姐在天上飞了三天三夜,去寻传说中的仙草,空手而归——仙草早绝迹了。

      最后是我配了方子,七味寻常草药,熬汤连喝三日,疹子便退了。

      芒来看过药方,拿起一片干草药闻了闻,抬眼道:“苦丁草用多了伤肝。”

      我一怔。剂量我调了又调,七人份只放三钱,旁人绝难察觉。他只一闻便知。

      “你还懂医?”

      他不答,只问:“你用什么中和?”

      “甘草根。”

      他点点头,再没说别的。

      我低头整理药篓,心跳得厉害。篓底藏着我自己的那份,苦丁草只放了一钱——试药多年,我的肝早伤了。他闻出来了。不,他什么都听得见。

      从那以后,芒来取药时,我总忍不住留意他。他太瘦了,瘦得反常,说话走路都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永远一副平静淡漠的样子,像一潭死水。

      可我发现了旁人没察觉的事。一次递药时擦过他的手腕,只一瞬,我摸到他的脉很乱,时快时慢,偶尔还停一拍。

      是心脉紊乱。

      师父说过,这脉象要么是大限将至的老人,要么是常年中了慢毒。芒才二十出头,绝不是大限将至。

      我想起药师间流传的说法:龙神听心,每听一分便耗一分心神,积年累月心血耗竭,便是这般脉象。所以龙神都活不长,他师父岑不到三十便心脉断裂而亡。

      族人说这是神人的宿命,我偏不信。我是药师,师父说过,凡病皆有因,凡毒皆有解,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没找到的药。这不是宿命,是病,是我能治的病。

      自此我开始为他熬药。专门调配的养心汤药,酸枣仁、远志、石菖蒲、丹参。药材不难寻,难的是剂量,差一分便是毒。

      我只能一点点试,每次熬好,便说是部落统一的调理汤送过去。

      他不问,我也不说。偶尔他接过药碗,会看我一眼,那眼神很短,旁人捕捉不到,我却接住了。

      那不是看翎的平静,不是看岩的沉郁,也不是看星的怜悯,是见了同类的眼神。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发现了他的秘密,知道我在调方子,知道我换了七次药。可他从不说破,用沉默护着所有人,也护着我。

      今年大旱,山里药草枯了大半,养心方里的酸枣仁,我翻了几座山才找到一小把。芒的脉象越来越差,上个月再摸,已经不只是乱,是虚,像有东西一点点抽走他心里的力气。

      我加了三七通血脉,减了石菖蒲的量,两味相冲,容不得半分差池。

      那天送药过去,他接过碗,没像往常一样喝,只盯着药汤沉默了许久,抬眼叫我:“影。”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你的药很好,”他说,“但治不了根。”

      我僵在原地。他说他都知道,从我三年前开始熬药,换了七次方子,他全知道。

      我声音发涩:“我只是想帮你。”

      他点点头,静得像潭水的眼里泛起一点涟漪:“谢谢你。”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谢谢,也是最后一次。

      昨夜,我去送新药。加了我藏了一年的紫灵芝,三十年的老芝,是我能拿出的最后一味药了。他的脉撑不了多久了。

      崖壁石屋亮着火光,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芒的声音,像在对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应答。

      “你来了。”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平缓安静,可我听出不对——太平静了,不像活人的声音,“进来吧。”

      我推开门,他坐在石床上,安详得像尊石像。他看着我手里的碗:“紫灵芝,你藏了很久吧。”

      他不用闻,直接听见了我心里的念头。

      “喝了吧,对心脉好。”

      他接过碗,凑到唇边又停住:“影,你姐姐……今晚来过。”

      我愣住了,想问来做什么,他却已经喝了一口,放下碗笑了笑:“药有点苦。”

      那是我认识他十六年,第一次见他笑。

      “你去吧,早点休息。”

      我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远处飘来:“没有谁。只是回声。”

      第二天一早,矢撞进药房喊,芒死了,翎的羽刃插在他胸口,翎被锁了。

      我手里的药杵掉在地上,紫灵芝的粉末撒了一地。

      是我昨晚送的药。

      他说姐姐来过,他说药苦,他说谢谢你。

      我赶到崖壁时,门已经被磐砸开。芒躺在石床上,胸口插着羽刃,眼角一道干涸的泪痕。石床边的药碗还在,碗底剩着深色的药汤,是紫灵芝的颜色。

      我走过去端起碗,凑到鼻尖。

      紫灵芝、丹参、酸枣仁、远志、石菖蒲……还有一味。

      我僵住了。

      乌头。

      剧毒。

      微量能镇痛,可和丹参同用,毒性翻番,能直接要人命。

      我的方子从来没有乌头。药被人动了手脚。

      是谁?姐姐不懂药理,连丹参和当归都分不清。那是谁,在昨夜的石屋里,往我送的药里加了东西?

      谁想让他死?

      我把碗放回原处,退到人群边缘,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熬过百副药,救过无数人,此刻却像捧着一碗毒药。

      凶手不是我,可药是我送的。若我没送那碗药,他会不会还活着?

      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是为了姐姐,不是为了部落,不是为了山鬼的天罚。

      是为了那个星光下对四岁的我说“会治病的救命”的人,为了那个对我说谢谢的人,为了临走前对我笑了一下的人。

      我要知道,是谁在药里加了乌头。

      我要知道,他最后听见了什么。

      我要知道,他死的那晚,来和他说话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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