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磐之骨血 他为什么要 ...

  •   我名磐,磐石的磐。

      族中老人说,我出生时险些要了阿母的命。我的骨头太硬,肩头卡在产道里出不来,阿母的血浸透了整张兽皮褥子。最后阿父拿猎刀剖开了她的肚子。

      阿母死了,我活了。

      阿父从不提此事,只擦干净刀,抱起血糊糊的我对众人说:“他的命是阿母换的,谁敢说他克母,我杀谁。”

      没人敢作声。

      那年龙神还是岑,芒的师父。他来看过我一次,按了按我的骨头,闭目听了许久,说:“这孩子的心声,很响。”

      阿父追问,他只摇头不解释。

      后来我懂了。

      不是我念头多,是我心里只有一件事:强。变得更强。强到不用神庇佑,不用听什么大地心跳,只凭一身骨头血肉,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站稳。

      我从小就不信神。这话在有熊氏是大逆不道。

      族里供着两位神人,龙神听心,云神乘风,人人跪拜,以为有了他们便高枕无忧。

      可神能做什么?

      龙神能预警兽潮,真拿石矛跟犀渠拼命的,是阿父那样的猎人;云神能找着兽群,真饿着肚子蹲守三天、把猎物拖回来的,还是阿父那样的猎人。

      十三岁那年,阿父死了。

      狩猎时被受伤的獐子踢中胸口,断了三根肋骨,一根戳进肺里,强撑了三天。

      龙神岑来看过,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些安慰的话,可阿父还是死了。

      那天我就明白,神什么都救不了。他们能听,能飞,能说好听话,却救不了命。

      自此我再不向神人低头,不拜山鬼,不求龙神,不盼云神。我只信一样东西:自己的手。

      阿父死后,我发了疯地练。天不亮就背着重石跑山路,日落了还拿拳头砸树,砸到树皮脱落、指节变形、觉不出疼。我没天赋,听不见地脉,踩不住长风,只有一身血肉,那就把它练到极致。

      十八岁那年,我徒手打死了一头成年黑鳞兽。

      厮斗了近半个时辰,兽鳞划开了我整条手臂,兽角在我胸口留下一道从锁骨到肋骨的长疤。最后我骑在它脖子上,一拳拳砸它的头骨,第三十七拳时,它倒了。

      我掰下兽角扛回部落。那晚族里燃起最大的篝火,人们围着我喊我的名字,磐、磐、磐。那是我头一回被当成英雄。

      也是那晚,我头一回近看芒。他刚接任龙神不久,瘦瘦的,年纪轻轻却已见老态,头发灰白,眼窝深陷。人群自动让开路,他走到我面前。

      我没低头。

      “你很强。”他说。

      “我知道。”我答。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他转身的刹那,我感觉有人轻轻敲了敲我的心口,一瞬即逝。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神力,可我知道,他一定听见了我心里那三个字:我不服。

      二十八岁这年,我仍是孤身。族里女子都愿跟我,我是最强的战士,是最稳的依靠,是下一任族长的人选。可我不要。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要证明一件事:凡人能比神人更有用。

      这些年,我为部落做的事不比神人少。

      龙神能探兽群动向,我能提前把兽群挡在领地外——我带人修了半人高、绵延一里的木石围墙,至少夜里再不用担心野兽叼走孩子。

      云神能找猎物,我能把猎物带回来——我带猎人在深山蹲守五六天,从不空手而归。

      如今大旱,河干地裂,神人又有什么用?

      龙神听不见水源在哪,云神飞遍百里只找着几处将干的泥坑。到头来,还得靠凡人,靠我这双手。

      旱情最重那日,我在集会上把众人心里想却不敢说的话喊了出来:“神人有什么用?”

      芒没说话,只平静地看着我,像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我接着说:“他听得见我们的恐惧绝望,可他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只缩在石屋里捂着耳朵装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靠他?为什么要拜他?该靠我们自己!弃了这片死地,往北迁,去有水的地方,靠自己的脚走过去,别等神来救!”

      没人敢附和,也没人反驳。芒始终一言不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像棵快枯死的树。

      当晚,翎的副手矢偷偷来找我,神色复杂:“你今天说的……我也想过。可你知道吗,他听见了。芒听见了你说的每一个字,不止嘴上的,还有你心里的。他都听见了。”

      我看着篝火,火焰在我眼里跳:“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听见。”

      矢愣住了。

      芒死了。集会过后第七天。

      死在崖壁上那间我从来不屑多看的石屋里,门从里面闩着。

      是我砸开的。一拳下去,木门连门框一起碎裂,木屑飞溅。再一拳,第三拳,整扇门都被我轰开。

      芒躺在石床上,安详,安静,胸口插着一根羽刃——翎的羽刃。

      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而是:他也会死啊。

      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我压下去。我是第一个进现场的人,该看清楚一切。

      他脸上有道干了的泪痕,从眼角延到鬓边。嘴角是平的,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就是他活着时最常见的模样——沉默,安静。

      石屋里很整洁,没有打斗痕迹。石床边木案上放着个陶碗,碗底剩点深色的浓稠液体,是药。

      谁给他送的药?

      我回头看门外,人群已经围上来。岩冲进来认尸,矢在外头大喊,星站在最后,脸色白得像死的是她自己。

      影不在。

      影去了哪里?

      我没说出口,只踢开碎木门,对众人道:“把翎锁起来。”

      没人质疑。这种时候,人们本能地听最有力气的人的话。

      翎被锁在神木下,低着头不说话,风吹得她头发散乱,狼狈得像个做错事的寻常女人。

      我站了会儿,问:“是你干的吗?”

      她抬头看我。我见过她无数次乘风而归的样子,衣袂飘举,像只孤傲的鹰。可此刻她眼里只有一片浑浊的茫然。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记得了。”

      我盯了她许久,辨不出真假。只看见她在发抖,嘴唇动着,无声地反复念三个字。我辨了很久才看清——风停了。

      夜里,我独自坐在神木下。翎被鹿筋绳捆在上面,不再抖,也不再说话。众人都散了,远处篝火燃着,把部落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砸开过黑鳞兽的头骨,轰碎过石屋的门,此刻却在抖。

      因为那句“他也会死啊”。

      他不是神吗?不是能听万籁、心如止水的龙神吗?怎么也会死?怎么会被人杀死?

      不对。羽刃是从下往上斜着插进去的,不是面对面刺入的角度。除非下手的人比他矮,又或是……他自己握着刃,从下往上刺?

      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自己刺自己?

      可石屋门从里面闩着,是我亲手砸开的,门闩完好,石墙没别的出口。若凶手不是翎,他是怎么离开的?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起芒那张永远平静的脸,还有那道泪痕。他死前哭过。那个能听见所有人心声的人,死前究竟听见了什么,会落下那滴泪?

      睁开眼,篝火正烧到最旺,随即开始塌陷,火星升上去,半空就灭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龙神岑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这孩子的心声,很响。”

      那时我不懂,如今好像隐约明白了些。

      芒,你是不是也听过我的心声?那句只有三个字的“我不服”。

      你听见了吧。你一直都听着的吧。

      那你死的时候——它还在响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