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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之回声 幸好不是我 ...

  •   我名星。有熊氏没人知道我的名字,不是他们忘了,而是从来不曾知晓。

      七岁那年兽潮袭来,我那十几人的小部落迁徙时撞上犀渠。

      犀渠角碎石山,蹄踏平帐,一刻钟功夫,便只剩我一人。

      阿母的血溅在我脸上,由热转凉,结痂成疤,烙在左颊,再也洗不去。我如何活下来的已记不清,许是身子小躲在石缝里,许是阿母最后一刻将我塞了进去。

      只记得有人把我从石缝中拉出来。那人枯发瘦颜,面如风蚀山壁,正是芒。

      他蹲下身平视我,不问姓名,不问伤痛,只说了句奇怪的话:“你的回声很大。”

      那年我不懂何谓回声。后来才知,便是你以为一切都已过去、所有声响都已消散,偏在某一刻它骤然归来,比先前更响、更清,避无可避。

      当夜他便带我回了有熊氏。

      我在有熊氏活了十一年。

      七岁孩童长成十八岁的姑娘,脸上的疤淡了,族人只当我是个沉默寡言的织补女,忘了我从何处来。

      可有些事,十一年不够忘。忘不掉血的温度,忘不掉阿母的尖叫,忘不掉犀渠那双空无一物的巨眼。

      我不爱说话。说了也无人真听,不过是等你说完,便讲他们自己的事。

      唯有芒不同。

      他将我交予无儿无女的人家收养,偶尔来看我,不常说话,只坐在帐口望山,坐片刻便走,有时坐很久。

      我从未主动开口,却知道他听得见——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刻意掩埋的念头,那些连自己都不敢认的恐惧,他全听得见。

      我曾怕极了,怕他说出我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幸好不是我。”那念头比闪电还短,却压了我许多年,叫我日夜自憎。

      可他什么都没说。下一次来时,只多坐了会儿,临走时抬手在我头顶轻轻一按,轻得像一片落叶。

      有句话不是入耳,是从他心里直直流进我心里:“幸存不是罪。”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我用了神力。

      十八岁的女子,在族里多半已嫁人生子。我没有。

      我厌憎旁人触碰,每回无意被碰到手臂都浑身发紧;男人多看我一眼,便想起犀渠那双空茫的眼。

      养母心善,总念叨谁家儿郎好,我只听着不言语。夜里就着松明织补兽皮,骨针兽筋,一针针缝补裂痕,补到天衣无缝。

      可我知道,心里的缝,永远在。

      白日里我和其他妇人在火塘边干活,她们说笑闲话,话题偶尔飘到芒身上。说他日渐消瘦,说岩日日送饭,说当神哪有容易的。说罢便转了话头,只有我手里的针,会顿在半空。

      我总在看他。

      所有人都道他捡我回来不过是一时慈悲,我也这般劝自己。

      可我总想问,他听过千万人心声,为何偏对我这个无名无姓的血污孤女,说那句“回声很大”?

      为何偏要对我,用一次神力?

      想来是我心底的声音,比旁人都响。他知道我的愧,我的怕,我无数个哭醒的夜。他都知道,却从不说破,只偶尔来坐,偶尔按按我的头顶,偶尔在心里说一句无人听见的话。

      这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明白,也不敢问。两个最沉默的人相对坐一下午,无话,我却总觉得,他在同我说话,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方式。

      今年大旱,河干菜尽,族人心焦气躁,争吵不断。

      磐在集会上当众诘问:“你的神力呢?你能听大地的声音,怎不问问水在哪里,山鬼何时落雨?”

      芒一言不发,只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他素来如此,任旁人说什么,都静如深潭。可我看见,散场时他的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许。只有一点,可我看见了。

      当夜,养母多煮了份野菜糊糊,叫我送去崖壁石屋。族人都知道芒常忘了吃饭,总有人记着送。

      石屋门没掩严,漏出火光。

      我看见芒坐在石床上,低着头捂紧耳朵,肩膀在抖。

      我从未见过芒发抖。

      他在说话,对着什么不存在的人说:“我听见了。我全都听见了。可我该怎么办……”

      那声音不像神,像个走投无路的人。

      我端着糊糊站在门外,不敢动,心跳得响,拼命压着怕被他听见。

      他忽然抬头,火光映得他眼尾泛红,似火烧。

      “谁?”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那种叫人发寒的平静。

      我没应声,把糊糊放在门口,转身便跑。回了帐子钻进兽皮里,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神,只是个被重担压垮的人。他离我那样近,近到不用神力,我都能听见他心底的话——我撑不住了。

      我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说没关系,撑不住也没关系;没来得及说,你不是神,你只是人,和我一样的人。

      第二日清早,他死了。死在那间石屋里,门自内闩着。磐砸开门时,我站在人群最后,从人缝里往里望。芒躺在石床上,安详,安静,和活着时一模一样,只是没了呼吸。

      翎被锁在神木下,人人都看她,眼里全是疑窦。只有我望着石屋,看见他左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他哭过。那个无喜无怒的芒,死前哭过。没人留意到,磐忙着砸门,翎沉默不语,岩去认尸,矢奔走呼号,连影我都没瞧见在哪里。

      我只看见那道泪痕,早已干了,却像还在流,一直流进我心口。

      山鬼显圣了。

      苍老的声音自山腹轰鸣,说不找出真凶,便降天罚于有熊氏。

      人人战栗,唯有我不怕。

      我不怕山鬼,不怕天罚,我只想知道,他死前听见了什么,是什么能叫心如止水的人,落下一滴泪。

      我不敢想,又忍不住想。忽然记起昨夜在门外,听见他佝偻着身子,声音枯如断枝:“为什么会这么响……”

      什么声音这么响?他听见了什么?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怕那答案——怕那压垮他的声音,是我。是我藏了十一年的那句肮脏的、不可饶恕的“幸好不是我”。

      可他说过的,幸存不是罪。他说过的。

      是他骗了我,还是他自己,也做不到?

      火把燃尽,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骨针。

      兽皮上还有道缝没补完,针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补不好的。心里的洞,补不好的。

      我只剩一件事要做。找出真相。

      不为山鬼,不为部落,不为翎。只为他。

      为那个把我从石缝里拉出来的人,为那个轻按我头顶的人,为那句落在我心底、再也没走的话。

      我要知道,他最后听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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