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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翎之风起 我常想,他 ...

  •   我名翎,有熊氏人。

      族中孩儿多降生于皮帐,呱呱坠地,方入人间。我却不同。阿母说,我是在天上生的。

      那年兽潮袭来,身怀八月身孕的阿母逃入深山,在老松树洞中产下我。血浸了根下泥土,松针落了一地。我落草时不哭,阿母只当是死胎,举到眼前,却见我睁着眼,瞳仁里映着松隙天光,竟笑了。

      山风裹着松脂与山雾灌进来,阿母说,那刻我身子轻得几乎抓不住。若落了地,或许一切都不同。可我生在树上,树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四岁那年,我第一次离了地面。

      那日风大,族里人忙着修葺暴风雨毁的围栏,没人留意我爬上了部落中央最高的神木。爬到高处,皮帐如蘑菇攒聚,人小似蚁。风卷着树干晃,我却不怕,张开双臂,松了手。

      风托住了我。

      无形的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我,托着我,我身轻如羽,在风里打旋。虽只离树冠数尺,却是真的飞了。

      阿母抬头见我悬在半空,踏风而笑,失声尖叫。全族都仰起头来。

      我成了有熊氏五十年来最年轻的云神。那年我四岁,尚不知“神”字有千钧重。

      觉醒后的日子,并非旁人想的那般风光。

      云神听着神异,实则也食五谷,也会病老死伤,与凡人无异。唯独风肯听我的话——或者说,我能听懂风的话。

      风会说何处兽群多,何处山路塌,北方的雨还有几日到。它不用言语,只消我闭目立在高处,风过肌肤,远近的事便了然于心。

      这是云神的传承。十二岁那年,前任云神霁将一切教给了我。

      她死的时候,身子轻得像截枯木,躺在干草堆上,眼窝深陷,唇舌干裂,唯独眼睛亮得很。

      “别怕,”她说,“只是风停了。”

      风停了,便是云神的终局。

      她把羽刃交到我手里。那是云兽翼骨磨成的短刃,轻若无物,却能割开最硬的黑鳞兽皮。

      “用它护着部落,这是云神的命。”

      说罢她阖了眼。我握着羽刃跪在一旁,第一次懂了,“神”这个字,是要拿命换的。

      从四岁到二十岁,我飞了十六年。

      踏遍了领地周遭的山头,引猎人寻兽群,带药人采灵草,大雪封山前报出可行的山路。族人唤我“云霄孤羽”,说我是部落的眼。

      可眼是孤的。

      天上风大,盖过了所有声响。听不见族人的呼唤,听不见篝火边的笑闹,只有风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有时在天上待整日,从日出到日落,直到双臂酸麻,骨头都发疼。

      只有在天上,才能忘了地上的事——忘了阿母渐老的容颜,忘了妹妹影看我的眼神,忘了那门亲事。

      芒。

      十四岁那年,我被指婚给龙神芒。

      族里人都说,一个听地脉,一个御长风,一个居尘下,一个立云端,是天作之合。

      可他们不知道,我怕他。

      不是他不好。恰恰相反,他待我太好。自定亲起,他始终温和守礼,记着我爱吃的野果,风大时嘱我当心,我御风归来,他总备着热汤。事事周全,无可指摘。

      可问题就在这里。

      龙神能听尽人心。我的喜悲、惧怒,我对婚事的每一分抗拒与犹豫,甚至我不经意的侧目,他全都知道。

      我在他面前,像剥去了皮肉,赤裸得无处可藏。

      他从不说破。只用那双静如死水的眼看看我,微微颔首,便移开目光。这比任何质问都教人难堪。我倒宁愿他骂我、责我,同我吵一架。可他不会,永远不会。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十岁这年,婚期定在明年初雪之后。

      我一直在拖。旱情重,要远去找水源;东路塌了,要去探新路;影病了,要照料她。桩桩都是真的,也桩桩都是借口。

      芒只听着,点头说好。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说。

      有时我甚至盼着他发一次火,至少证明他是活的,不是尊会喘气的石像。可他永远那般,心如止水,目如古井。

      我常想,他究竟爱不爱我?

      许是不爱吧。一个能看透所有人心的人,怎会爱上一个凡人?世人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包括我。或许,尤其是我。

      昨夜,我去寻他。

      半年来头一回主动去找他。旱情一日重过一日,河底见了天,猎不到兽,采不着果,部落里人心惶惶。有人说要弃了领地北迁,有人说该祭祀山鬼。战士磐更是当众说,神人无用,不如迁徙。

      我需要芒拿个主意。他终归是龙神,能听尽人心,他的决断,便是部落的方向。

      崖壁石屋里亮着微光。我抬手欲叩门,却见门留着一道缝。

      芒坐在石床上,低着头,双手捂着耳朵,嘴唇翕动,在和谁说话。可我分明没有看到屋里还有第二个人。

      风送进来几个字:“为什么要让我听见这个……”

      他的声音在抖。

      那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芒,那个心如枯井的芒,在发抖。

      我后退一步,踩断了枯枝。

      屋里声息顿止。片刻后,芒的声音传出来,平淡如常:“谁?”

      我转身便飞走了。

      风很急,吹得我几乎稳不住身形。我飞了整整一夜,飞到双臂失了知觉,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回落。

      回了皮帐,我坐在黑暗里,握着羽刃——师父留的羽刃,轻若无物,此刻却沉得几乎握不住。

      天亮时,矢在帐外喊。

      他素来吊儿郎当,带着几分痞气,此刻声音却如断弦之弓:“翎!出事了!芒死了!”

      羽刃。

      我下意识摸向腰间。

      皮鞘是空的。

      什么时候丢的?昨夜御风时?还是更早?我记不清了,一点都记不清了。

      他们把我锁在神木下。磐用鹿筋绳捆了我好几圈,绳结勒进腕子,渗出血来。他在我耳边说,你最好祈祷不是你做的。

      我没说话。

      只仰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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