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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矢之偏靶 因为我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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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死后第五日,我算出了一件事。
打了半辈子猎,我最会算时辰。兽踪有时效,差一个时辰便全错,所以每个细节的时刻,我都像刻箭杆似的刻在脑子里。
当夜影送药是酉时末,星到枯松下是戌时,翎飞上崖壁是戌时二刻——我记得清楚,那时月亮正被云遮住。
我戌时三刻到崖下,站到亥时才走。这其间没见任何人从石屋出来,也没听见开门声。星说的那两道人影,该是亥时之后的事。
亥时我去了哪里?我闭着眼拼命回想。亥时我离了崖壁,没直接回帐,去了药房讨姜汤——夜里翎受了凉。
我在药炉边站了许久,影忙着熬药。后来磐也来了,说肩伤犯了,影转身去取药膏时,药炉边只剩他一个人。
炉上除了姜汤,还有给芒熬的养心药,还没盛碗。
若磐那时把藏好的乌头粉撒进去……
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跪在营地外的泥地里,手抠进了土。
我是来查脚印的。
岩说最后上崖的人无声无息,疑心是我模仿翎的步法。荒唐,可这话叫我脊背发寒,非得亲眼来验一验。
攀上崖壁背面的碎石坡,我在一块青苔石板上找到了脚印。
很浅,只压凹了青苔,露水比别处少些,才辨得出来。那脚印比我们六个的都小一圈,不属于部落里任何一个登记在册的人。
一个不在名册上的人。
芒知道吗?我忽然想起一回狩猎归来,远远见他站在崖边,面朝的不是部落,是崖壁背面。
他在说话,手势是向下的,像在跟崖下的人说话。我当是他在通山鬼,没靠近。
我趴下来,把额头贴在石板上。猎人的法子,贴地能听几里外的兽蹄声。这回听见的却是空响——崖壁下面是空的。
顺着崖壁往下找,几块叠石间藏着道裂缝,被藤蔓盖着,可藤蔓是被人扯过的,断口都旧了,少说有几年。我拨开藤蔓挤进去,窄道走了十几步,尽头是个洞窟,比芒的石屋还小些。
洞壁有壁龛,搁着灭了的油灯、叠齐的兽皮;角落堆着陶罐、水囊、干肉、火石,墙上挂着干草药,还有副形制古旧的弓,箭杆上刻着三代前猎人的标记。
这里有人住,住了很多年。
地面被踩得光滑,是常年踱步磨出来的,路的尽头是一面刻满字的墙。
我点亮火石,墙上尽是人名——有熊氏历代的龙神、云神、族长、药师,从第三代先祖刻起。
最新一列刻着芒的名字,旁侧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被人反复描过。那道痕绕开芒的名字,旁边刻着另两个字:岑。
岑,芒的师父,前任龙神,族里都说他死于心脉断裂,是神人的宿命。
若不是宿命呢?若每一任龙神都不是自然死的?这墙便是记录。有人在记他们的死。
这个人藏在崖壁里,看着芒接任,看着他一天天衰弱,看着他死。他是谁?谁能在这儿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谁给他送吃的送药?
答案自己冒了出来。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一点碎片:影的药房总少些药材,星总往偏僻处走,岩说师父常往崖壁后看,翎说风里有陌生的气息,磐总在夜里巡山。
可没人把碎片拼起来,因为芒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用沉默护着那个人,也护着我们。可他的沉默,本就是杀他的陷阱的一部分。
黑暗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在窄道那头。
“谁?”
我喊了一声,脚步声顿住,再没了声息。
我追出去,天光已经亮了,崖壁背面空空的,只有风卷着碎石响。可那枚旧脚印旁,多了个新的,一模一样,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他刚来过。他还在。他在看我们。
我跑回神木下,摇醒翎。她闭着眼靠在树干上,泪痕干在脸颊。我喘着气把洞窟、陌生人、墙上的名字都说了,她却没我想的惊讶,只有很深的疲惫。
“矢,”她声音哑,“那个人,我们从没见过,可我们都认识他。”
我愣住。
她仰头望着枝叶:“师父死前跟我说过,有熊氏的龙神和云神,世世代代都有守护者。是凡人,是影子里的影子,活着只为一件事——叫神人别活得太苦。若撑不住了,他们便帮着走最后一程。”
我手一抖,弓险些脱手:“你是说……杀芒的是守护者?”
“不是杀。是帮。”她眼里泛着泪光,“就像师父帮过上一任,就像日后,也会有人帮我。这不是谋杀,是宿命。”
我猛地站起身:“我不信。若那守护者还活着,还在崖壁里看着我们,你会去找他吗?你会让他帮你吗?”
她没答。可她的沉默比答话更叫我怕。我懂她,她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在盘算着做什么。从听见那句“我帮你”起,她就知道了,那不是谋杀,是约定。
我后退着转身,撞在一个人身上。是磐。他扶住我肩,见我脸色不对,皱了眉。
“磐,你信不信,有熊氏有第七个人?藏在崖壁里的守护者。”
他看了我许久,说出口的话叫我浑身发凉:“我信。因为我见过他。”
天旋地转。他见过。什么时候见过?为什么从没说过?
不等我问,磐已经转身走了。他的步子还是老样子,左轻右重。那脚步声在我耳边越放越大,和影说的、和洞窟里的名字叠在了一起。
我忽然懂了。那个守护者,看了我们很多年。他模仿磐的步态叫影听见,模仿翎的轻盈叫人看见,连我深夜练箭的样子都被他看在眼里,复制出假象。
那些嫁祸的痕迹不是为了脱罪,是考验。看我们能不能看穿迷障。
半年前芒开始怕冷,也许也不是病,而是每次见守护者,都把仅剩的暖意分了些给这暗处的影子。
龙骨粉撒在碎石坡,亦是赠予。芒知道自己快死了,用最后半年,教会了守护者怎么帮他。就像岑教过的那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们六个——岩、翎、星、磐、影,还有我——都是下一任的候选。守护者在选,选谁做新的龙神,选谁做新的影子,选谁接过那碗药。
我握紧弓,望着磐远去的背影,又想起洞窟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芒眼角那滴干了的泪。
他哭是舍不得。舍不得部落,舍不得我们。可宿命来了,他就得走。就像岑走了,就像有一天,我们也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