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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影之药引 让他心甘情 ...

  •   芒死后第五日,我拆了那只药枕。

      五天五夜没合眼,我翻遍药房每一味药材,把当夜的药渣称了无数遍遍,紫灵芝、丹参、酸枣仁,每一味分量都丝毫不差。

      乌头不是我加的,那它一定是谁加的。

      我把当夜的人事翻来覆去地想:矢来讨过姜汤,磐来敷过肩药,星在路上拦过我。

      矢有动机,他恋慕翎,视芒为情敌,可猎人的杀法是箭是矛,不会用毒。

      磐也有动机,他不信神,可他杀人只会用拳头,光明正大,不屑偷偷下药。

      星身上藏着秘密,可她和芒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牵绊,我总觉得她不会害他。

      算来算去,只剩我自己。

      会不会是我累极恍惚,拿错了药?

      不会。

      乌头与丹参外形虽近,气味差得远,我尝了十几年药,不可能辨不出。除非——有人先对我下了药。

      这念头是五更天冒出来的。我忽然想起,那晚磐来取药膏时,我转身的间隙,闻见过一缕淡甜的花香,那味道我只在星身上闻过。

      若她动的不是芒的药,是我呢?那句“他还喝得下吗”,不是问句,是确认——确认我神志模糊,认不出手里的药。

      我猛地起身要去找她,可天光亮起时,心气又泄了。

      不对。星太静了,下毒的人心里该有波澜,心跳、手抖、衣角蹭过的痕迹……那人该留下气味。

      鬼使神差地,我捧起了桌上的药枕。这是我两年前缝给芒的,外衬细麻布,内里填了合欢皮、远志、夜交藤,最里层暗袋还塞了龙骨粉。

      那是稀罕物,从远古巨兽骸骨上刮下来的,全族只有我有。芒说枕着它,万籁会轻一些,才能睡得着。

      磐昨日问过药枕,说它从床头挪到了床尾。当时我没在意,此刻捧在手里才觉出不对——太轻了,轻得像只剩一包枯叶。

      我拆开缝线。草药都在,唯独暗袋空了,龙骨粉不见了。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龙骨粉不会骤然消失。若如此我早该发现。若它早被人一点点挖走了呢?

      芒睡不安稳,万籁日夜灌耳,心脉便一日日衰败下去。这是慢性的谋杀,是摸透了龙神弱点的人,慢慢磨掉他的生路!

      可能自由出入石屋、能拆缝药枕、能碰得到龙骨粉的,除了我,便是芒自己。若不是芒,那便只能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进过药房。

      药房钥匙只有一把,我睡前总搁在枕边。若有人趁我熟睡拿走,用完再放回来,我绝不会察觉。谁能悄无声息潜入我住处?谁熟稔我的作息?

      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翎,我的姐姐。她是云神,飞檐走壁不会有半分声响。她不懂药性,可她不需要懂,只消打开药房的锁,让懂的人进去便够了。

      我抱着药枕出神。姐姐被锁在神木下五天了,我每日去送水送食,她总问我“你还好吗”,我从没答过,放下东西就走。

      此刻我忽然想去见她,以药师的身份,问个清楚。

      披衣出门,没走多远便撞见了岩。他满头大汗,像从远地方跑回来,眼白里布满血丝。

      “影,”他喘着气,“姐姐有没有对你说过,师父半年前开始怕冷?”

      我一怔。这事我没对任何人提过。去年入冬后芒忽然畏寒,总说骨头缝里有风,我当是心脉弱,给他加了肉桂附子。

      “你怎么知道?”

      他不答,蹲下身拨开手里的一捧松针,从阴影里拈起一点粉末。灰蓝色,泛着极淡的荧光。

      是龙骨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在哪里找到的?”

      “崖壁后,碎石缝里,被松针盖着。”他捏着粉末,“它不该在这里。”

      是啊,它该在芒的药枕里,该在药房的红陶罐里。

      我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除了土腥气,还有一丝药针气——那种空心喂药的骨针,全族只有我会做。

      我们去了崖壁,拨开松针,碎石下藏着更多东西:干草药碎屑、半根焦麻绳、碎骨针,还有一块浸过血又晒干的兽皮。这些都不是我的,也不是芒的,却被人刻意藏在这里。

      看痕迹,至少有半年了。半年前,正是芒开始怕冷的时候,是他心脉骤衰的时候,也是岩说自己渐渐听不清某些心声的时候。

      岩抬眼看我,血丝更密了:“影,你在族里长大,有熊氏是不是还有别的神人?”

      “没有。从来只有龙神、云神两位。”

      “那为什么——”他声音发哑,“这些天我总觉得有人在听我。崖壁边,碎石坡,神木下,所有师父去过的地方,都有。”

      我脊背发凉,没答话。

      我忽然想起,好几次送药上去,都撞见芒在石屋里自言自语,不像是随口念叨,倒似真的对话,说一句,等一会儿,再点头,像有人在答他。

      从前我当是他在与山鬼、先祖沟通,如今想来,那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崖壁外面来的。

      那东西会模仿声音,模仿人心里最想听的声音。芒最后那几个月,最想听的便是解脱。是有人对他说“我听见你了,我懂你的苦,我可以帮你”。

      那人做到了。从半年前开始,一点点用假声哄着他,引着他,让他心甘情愿走向死亡。

      那是一个知道龙神弱点、拿得到龙骨粉、会模仿声音的人。

      风忽然停了。

      崖壁间静得耳膜发胀,我想起翎在神木下反复念的“风停了”,原来不是巧合。每次我们触到真相的边缘,风就会停。

      然后我们同时听见了声音。那个沙哑的低语,从崖壁背面飘过来,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不会怪她。”

      “快结束了。”

      岩退了一步,脸色惨白。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开始念名字。我的名字,岩的名字,翎、矢、磐、星,六个名字,一个不落。

      念完,风又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了。

      有熊氏有第七个人。

      一个我们从没见过的人,一个芒知道却从没说过的人,一个被遗忘的存在,藏在崖壁后面,藏在龙骨粉和药针的痕迹里,藏在我们都听过却从没追问的耳语中。

      真相从来不是“谁杀了芒”,是“谁在这里”。

      我转身朝崖壁背面跑去。

      岩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碎石在脚下哗哗作响,龙骨粉的气味越来越浓。我记得清楚,那声音最后念的,不是我们六个里的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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