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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磐之裂石 震动把药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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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死后第四日,我砸开了另一扇“门”。
藏在人心底的门。
我素来信拳头够硬,什么都能砸开,石门、骨头、真相。可这回我错了,有些东西越砸越硬,比如人心,比如石屋里的秘密。
傍晚我支开了矢,对他说翎的皮帐被风吹塌半边,让他去修。他眼里有戒备,终究还是去了。翎是他的软肋,关于她的事,他从不会说不。
神木下只剩我和翎。她被捆了四天,腕上勒痕从红转紫,再发黑。她抬眼看我,眼里是那种叫人不舒服的平静——和芒一模一样的平静。
“还要审?”
“不审。”我蹲下身与她平视,“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影的药被人下了毒,乌头,和丹参同用,毒性翻番。”
她呼吸骤乱。
“芒五感比常人敏锐,定然尝得出来。可他喝了。”
风卷着枝叶沙沙响,我们沉默对视。
“你是说,他不是死于羽刃,是毒死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我只知道,那碗药他本可以不喝。”我站起身望向远处篝火,“那晚登崖的人不少。你飞上去在门口站了会儿,矢在崖下站了会儿,影送了药,星在路上等过影,我也去过药房。我就想知道,你在门口,听见了什么?”
她抿着唇不说话。
“岩来找过你吧,他用听心探过你。他听见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声音像风化的布帛般碎裂:“他听见芒在求人帮忙。他说——‘帮帮我’。”
帮帮我。
一个能听万籁、心如止水的神,在求人帮忙。
我忽然觉得冷。
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没求过人。阿父说,磐石的磐,是硬骨头,宁碎不弯。我只跪过下葬的阿母,再没低过头。
我原以为芒也是硬的,哪怕瘦得像枯树,也从不让步。集会上我指着他鼻子骂,他不反驳,我当他懦弱。如今才懂,那不是懦弱,是不在乎。
一个决意要死的人,不会和你争辩。
“他是自杀。”四个字出口,砸在空气里,翎浑身一颤。
“羽刃是他自己扎进去的。他喝了药,不管有毒没毒,都喝了。然后把刃插进胸口,哭了。因为疼,因为舍不得,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二十八年来,我从没试着了解过他。我只厌他、疑他,当他是没用的神像,从没想过他为什么沉默,为什么日渐消瘦,为什么每次集会都最先走。
“不是自杀。”翎的声音打断了我。她仰着脸,月色映着泪痕,声音却稳得很。
“一个决意赴死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流泪。那是告别。他在跟一个人告别,一个他舍不得的人。所以他才哭。”
我跟不上她的心思,神人总爱绕弯子。可我听懂了一件事:凶手不是芒自己。那间石屋里,还有别人。
第五日一早,我去找影。
眼下只有她能讲证据。
岩这几天魂不守舍,说着星知情、矢学云神步法之类的疯话,我没理。
矢满心都是翎,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星那姑娘我不想找,她眼神太静,像能把人看透,不舒服。
影不一样,药师讲证据。
进药房时,影正蹲在冷掉的药炉前发呆,眼眶红着,手边散着几片干草药。见我来,她慌忙起身擦眼:“磐,肩又疼了?”
“不是肩的事。”我拉过木凳坐下,凳子太小,膝盖抵着下巴,“影,我问你一句,你老实答。那晚送药上去,你进石屋没有?”
“进了。”
“芒喝了?”
“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药有点苦’。然后让我早点回去休息,我就走了。”
她眼神干净,不像说谎。
“有没有觉着哪里不对?气味、声响、摆设,什么都算。”
她皱着眉回想,药师的性子,细节记得牢。过了许久她猛地抬头:“有样东西不在原位。他的安神药枕,平日都靠在床头墙根,那晚却在床尾,像被人拿起来随手搁下的。”
我心一沉。药枕,床尾,被人动过。谁会碰一个药枕?
“还有件事,”她声音低下去,“我下山路过碎石坡,听见前面有脚步声。很轻,往下走的,不快不慢。我当是巡夜的矢,没在意。天太黑没看清人,可那脚步有个毛病——左脚轻,右脚重。”
我僵住了。
左轻右重。这步态我再熟不过。十一年前搏黑鳞兽,右肩被顶裂了骨,伤好后右臂总沉半分,走慢了,右脚落点便比左脚重些。
这是我的步态。
我低头看着膝上的手。这双手砸过黑鳞兽的头骨,轰过石屋的门。那天晚上,我去过崖壁,还去了两次。
第一次是集会散后。
我憋着一肚子火,他当众被我折辱,一句话不说就走,我受不了这份沉默,想找他把架吵完。
走到石屋门口,抬手要叩,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一个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撑不住了。你不想撑了。”
芒答:“我知道。”
我手悬在半空,没敲下去。那沙哑声音又说,很轻,我只听清几个字:“那我帮你。很快。”
沉默许久,芒说:“不要太久。”
我收回手转身下了山。那瞬间我觉着,门里的不是龙神,只是个累极了的人,在和另一个累极了的人说话。我不该偷听。
可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第二次是后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句“不要太久”。我想去找翎,她是芒的未婚妻,或许知道些什么。披衣出门路过崖壁,抬头见石屋灯灭了,我当他睡了,没上去。
如果当时我推开门——也许他还活着,也许能拦住什么。可我没有。这辈子头一回,该上去的时候,我没上去。
药房里静得很。
影看着我,眼神从疑惑变作不安。她是药师,能从神色里读情绪,却什么都没问。这是她的好处,从不逼旁人说不愿说的话。
“磐,”她忽然开口,“你问药枕做什么?”
我回过神:“因为门。芒的石屋,门是从里面闩死的,横木好好卡在凹槽里,半分撬痕都没有。可如果门闩死了,凶手怎么出去?”
影皱眉:“除非凶手根本没出去。”
“或者,”我看向冷掉的炉灰,“根本不用从里面闩。”
她怔住了。
“你说药枕被挪去了床尾,那地方靠墙最窄。药枕是布包着草药,有硬度,又有弹性。若把它塞进门闩的凹槽里,从外面带紧门,便能撑住一时。等我砸门的时候,震动把药枕震落,滚去床尾。我们从始至终,都以为门是从里面闩死的。”
影捂住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我下山时听见的脚步声……是真的有人在我前面走。”
“那脚步左轻右重,太刻意了。”我闭了闭眼,“有人在学我。故意模仿我的步态,要你记住这个脚印,日后好叫你疑心是我。”
她手开始抖:“可谁会这么做?”
我没答。脑海里同时浮起三道影子。
一个是矢,他练过模仿翎的身法,未必不能模仿旁人。
一个是星,她总在暗处看,若要复刻一个人的步态,太容易了。
又或者是岩。他头一个冲进现场,是他叫我和矢去锁翎,他有最足的时间清理痕迹。药枕的事,他半个字都没提过。
不管是谁,这人对芒的起居熟得很。知道药枕的尺寸,知道门闩的构造,知道他当夜会喝药,算准了每一步的时辰。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杀人,是布了很久的局。
而我还缺最后一块拼图。那个沙哑的声音,那个说“我帮你”的人,不是星,不是翎,不是影,不是矢,不是岩,也不是我。
有熊氏,还有第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