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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暖校园 这所寄宿制 ...

  •   这所寄宿制学校是上海有名的贵族学校。贵公子和小姐们虽然平日里也住在学校里,但一到周末,校园里便是空空的,他们都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家。唯独顾一昕是空空落落的一个人。她最爱去的地方是学校图书馆,唯独在那里,她形单影只也并不觉得孤独。当她因为看一本书看得动情而噗嗤一笑,十分抱歉地看看四周时,一位眉清目秀的男生也抬眼好奇地看着她。
      那是一个中秋夜,月上柳梢,圆润如玉盘。男生走到顾一昕面前,婉然一笑,“你不用回家过中秋节吗?”
      顾一昕平静而淡然地摇摇头,又闪着大眼睛反问他:“你也不用回家过中秋节吗?”
      “我们家没有过中秋节的习俗。”男生的回答也如她那多年养成的心绪平静而坦然。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她也没感觉到有什么怪异和不自在。两个人坐在一起静静地看书,没有过多的言语。临走时,男生把他的书《百年孤独》借给顾一昕。打开书的第一页,夹着一张绯红的枫叶,飘逸的楷体写着“颀山。”
      “颀山?是他的名字吗?”她在心里问道。
      顾一昕手捧着《百年孤独》回到宿舍,室友们也已过完中秋佳节,纷纷从家里回到宿舍。婉清是一昕同宿舍最好的朋友,她叫嚷着冲进宿舍:“一昕,一昕,给你带了月饼。”
      “谢谢啊!怎么给我带两盒月饼?太多了吧!”
      “一盒是我妈做的,另一盒啊,是顾伯伯托我给你的。”婉清笑着说。
      一昕同时打开两盒月饼,她仔细一闻,就知道蛋黄莲蓉口味的是顾腾达让张妈做的。
      第二天傍晚,顾一昕来图书馆找颀山,果然,他已早早地在图书馆看书了。
      “颀山,我们到外面去坐坐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顾一昕落落大方地说道。
      颀山猛然抬头,像是遇到了一束光,心花顿时开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十六的月亮格外圆整,照亮了他们白皙的面容。一昕打开精致的月饼盒子,“这是我最爱吃的蛋黄莲蓉月饼,想与你分享,谢谢你借书给我啊!那本书我非常喜爱,只是有些深奥。里面的人物太多,名字又极为相似,很难厘清思路。”
      颀山接过一昕递上来的月饼,摆在鼻间,轻轻闻了一下,脸上疑云微露。一昕以为他是在思考她提出的问题,“看来这本书对你来说也是深奥难懂了吧!”边说着,边把一个有些精致花纹的月饼用手掰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蛋黄。一昕伸出舌头,将其中一半的流心蛋黄轻轻舔了一下,细细感受其中的美味。这是她吃蛋黄流心月饼的一贯动作。颀山又仔细闻了一下月饼,当一昕张开小嘴向月饼咬去时,他猛地拍了一下她的手,把月饼拍落在地。
      一昕生气地看着他,满是愤怒与不解,“为什么?你怎么啦?”。颀山颤抖着双唇,呆滞地看着地上两半月饼,“月饼表面撒了砒霜。”
      “砒霜?你胡说,这是月饼上的糖霜。”一昕仍是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亲人会下如此之毒手。她虽然与顾腾达多年疏离,但她相信,他对她的爱是真挚的。
      “你家里可有什么憎恨你的人?”颀山猜疑道,“我是从军校转学过来的,关于毒品与用毒系统地学习了六年。”
      “家中有继母,我母亲在我六岁时死于车祸,父亲在母亲过世不足一年就娶了继母。我不想回家,我在这寄宿制学校里已是第九年。”顾一昕颓然与麻木地说着,眼中噙满泪水。
      “我们的命运好相似,我也不想回家,我父亲要我从军,而我,只想上大学学医,我与父亲决裂了。战争太残酷,生命太宝贵,我不想卷入那无谓的战争中。我要学好医术,救更多的人。可惜,在这个校园里,我没有朋友!”颀山低下头,忧郁地沉默着。
      “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一昕不知颀山为什么会没有朋友,但她还是很想安慰他。夜里,回想起颀山真挚的话语,一昕心底里倍感温馨,她似乎感觉到他似久别重逢的亲人。
      第二日,一昕请假回家去。她站在顾家花园门口像个外人似的拼命按门铃,老刘赶过来开门,惊异道:“是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张妈闻声,也急忙出来相迎,紧握着一昕的手,“一昕,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年你都不肯回家来。”
      一昕好奇地问:“张妈,刘叔,你们在这儿了,那么顾家老花园没人看管了?”
      “小姐,您有所不知,这些年战事不断,老爷生意不好做,便把顾家老花园给卖了。”张妈小心翼翼说道。
      顾一昕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堆满怒意。穿过花园,径直走向那白色洋房。富丽华贵的红咖色的大门虚掩着,透过虚掩的门缝,顾一昕看到顾腾达笑意盈盈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秦姗姗坐在钢琴边,眯笑着眼看着她儿子弹琴。这幅画面好熟悉,明明自己曾是画面中的小孩,为何如今她却站在门外成了旁观者。九年前那温馨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想起母亲柔美的微笑,轻柔的低语,想着想着便转身绝望欲离去。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又浮现出母亲盖着白布的冰冷的身体寂莫地躺在大厅里的画面。那冰冷而残酷的画面像一个深深地烙印镌刻在她脑海里,使她时时不能忘记。她是怀疑过的,她在九岁那年就怀疑过了,母亲的死不一定是一个意外。就像月饼里有砒霜,这绝对不是一个意外。
      于是,她迅猛转身,推开红木大门,提着那盒月饼,怀着木纳的憎恨瞪着眼。
      “一昕!你怎么回来了!还以为你放假不肯回来呢!我特意托人给你送了月饼,怎么没吃完又拿回来啦!”顾腾达看着一昕手中拿着他送去的月饼,喜出望外地拉起一昕的手。
      此时,一个圆润胖白的小男孩从厅内跑出来,“啊!这是我最爱吃的蛋黄莲蓉月饼。”小男孩一把抢过一昕手中的月饼。
      秦珊珊火速冲出来,夺过男孩手中的月饼,“彬儿乖,不能抢姐姐的月饼。”
      “这月饼有毒!还是最狠的毒药,砒霜。”顾一昕眼中噙着泪,伤心欲绝地说。
      “一昕,我知道你对你秦姨有偏见。但这月饼是我让张妈做的,是我亲手用这盒子包装的,若有砒霜,那你觉得会是爸爸和张妈下的吗?”顾腾达拉住一昕的手,语气温和充满爱意。
      “彬儿,姐姐这盒月饼是张妈亲自做的,可好吃啦!”一昕打开月饼盒,冰冷的脸顿时替换上狠厉的笑。
      彬儿伸手迅速从盒中抓住一个月饼,迅猛往嘴里送。秦姗姗一把夺过,僵硬的脸上瞬时堆满笑,“彬儿不急,彬儿不是最爱吃里面的莲蓉蛋黄吗?妈咪给你剥出来。”秦姗姗迅速把月饼外皮剥干净,只剩下莲蓉包裹着蛋黄。
      彬儿一口两口就鼓着小嘴儿把莲蓉蛋黄给吃下了。秦姗姗倔强而阴险地笑着,像个胜利者似的证明着自己的清白。
      一昕含着阴冷的笑,内心冰凉至极,“那砒霜可是在面皮上啊!”她想说却又没说,走近彬儿,拉着他的小手说道:“彬儿乖,把莲蓉蛋黄吐出来。”
      “姐姐,这么好吃的蛋黄莲蓉月饼,彬儿才不吐出来呢!”
      秦姗姗轻盈一笑,便从盒中拿起一个完好的月饼笑意盈盈地吃了起来,“嗯,张妈的手艺今年更有长进了,腾达,让张妈再做几盒,我明日要去看姨妈。”
      “好啊!那我明日陪你去!”顾腾达用失望又怜惜的眼神看着一昕,又走近来拉着一昕的手,“既然回来了就吃过饭再走吧,我让张妈烧几个你爱吃的菜。”
      “不用了,你们一家人吃吧!”一昕把整盒月饼都打翻在地,转身离去。
      回到学校,正是同学们下课吃午饭时间。一昕没有进食堂,而是朝着宿舍的方向径直走去。
      “一昕,你回来啦!怎么不进食堂吃饭?”颀山迎面而来,他是知道一昕请假回家的,他也应该知道她一定是回家发生了不开心的事,“走,去食堂,我请你喝银耳莲子羹。”
      一昕仍是一脸愁云,却默不作声地跟着颀山走进食堂。颀山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不用了,没有胃口。一碗银耳莲子羹却还是端到她面前来,“吃这个开开胃。”
      “你也喜欢吃这个?”一昕脸上愁云微消,疑惑道。
      “是啊,小时候我只要吃不下饭,奶妈就送来银耳莲子汤,说是我母亲做的。每次我吃着羹汤享受着这甜美的味道就想着,母亲为什么不肯见我,是我太顽皮还是她不爱我,想着想着,就把那羹汤都喝完了。我习惯了这味道,喝这羹汤时就像得到了母爱的滋养似的。”
      “可是,我不爱喝这个,我妈妈爱喝,她说,可以美容养颜,宁心清肺。”一昕神情木栅,眼神迷离地喝着银耳羹,似乎又回到了那多姿美好的童年,妈妈坐在她身旁微笑着看着她,她正欢快地弹着那优美的《蓝色多瑙河》。
      “哐当”,一阵剧烈震动,颀山还未吃完的莲子汤被打翻在地。一昕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眼前,她的同班同学周世元正怒气冲冲瞪大了眼,“狗日子,离一昕远一点。”
      颀山面无表情地呆滞着,一群同学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颀山仍是面无表情地冷静地坐着。
      “你们不要这样对颀山,他犯了什么错了吗?”一昕对着周世元和同学们愤怒道,又愤而站起身拉起颀山的手,“颀山,我们走,不要理他们。”
      周世元是上海有名的世家公子,祖上世代为官,贵公子气极盛。他对顾一昕满是倾慕之情,只是一昕总是拒绝他的好意,他有些失落与不知所措。此次在食堂竟发现一昕与他最痛恨的颀山在一起,愤怒之情更是难抑制,于是就爆发了出来。但当他亲眼看见,他心爱的女子,牵起了他最痛恨之人之手,周世元更是恨之入骨。
      两人走到校门口,只听到校门外那声音“咔擦咔擦!”,铿锵有力。
      一昕与颀山望向校门外,看到一个长长的队伍穿着制服持着长枪整齐有序地从他们校门外经过。
      “这不是国民军?”一昕瞪大双眼吃惊道。
      “低下头,不要看。”颀山紧急告诫道。
      “这是日军?日军进驻上海了?”一昕虽只是懵懂少女却仍能一眼看出这是日军。
      “日军进城了,我们这学也应该上不久了。”颀山那原本忧郁的眼神又增加了几分伤痛。
      几日后,整个校园里的人都知道日本军队进城了,他们炸毁了铁路、公路、车站,整个上海已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同学和老师们纷纷收拾行囊准备逃难。一昕的室友们也纷纷在打包准备回家去。唯独一昕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她想着她能去哪呢?家,早已没有属于她自己的家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爱她的人吗?除了张妈和刘叔,或许已经没有了吧!
      “顾一昕,颀山在楼下等你。”一位从楼下上来的室友对一昕说道。
      “都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想着早恋呢!”另一室友讽刺道。
      走下楼去,一昕看到颀山站在紫色桐花树下,一身浅灰色中山装显得格外儒雅,他面露微虑却不忘带着淡淡笑意,“一昕,他们要走,我也不能劝阻,但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我也没想着要走,他们都有家,唯独我没有完整的家。”一昕白嫩的脸庞带着深深的忧伤。
      “不要难过,学校是最安全的地方,相信我,留下来,才能躲避战乱。”
      “真的吗?”一昕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颀山。
      “真的,相信我。日本人可能烧毁民房,但不会烧毁学校。他们发动战争也是因为上层统治者的军国主义野心,其实他们的民众是朴实善良的,他们最看中教育。”颀山边说着,边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一昕,不停地鼓舞她的决心,“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拉起横幅,让更多的同学老师留在学校里。也要在街上拉起横幅,让更多的难民到学校里来。”
      活动室里,五六个颀山的同学正撕下教室的窗帘又在窗帘上贴上白纸,用毛笔写上“学校最安全”这几个字。一昕帮着他们剪窗帘,帮着研磨、粘贴。十几张大字报很快写了出来,他们分头张贴在学校各处。一张张大字报虽然醒目清晰,但大多数同学仍是纷纷离去,原因很简单,这里的学生大多是大家大户的公子小姐,有的是办法迅速离开上海。
      婉清也是名门贵女,家里人也急着让她回家去,在一昕与颀山的号召下她决定留下来。其他几位室友却没听劝,毅然离开学校,准备与家人从上海南站离开上海。
      第二天,学校涌入的难民暴增,学生们都觉得很奇怪,不是大多数上海市民都离开上海了吗?怎么会还有那么多难民呢?一昕与颀山表情疑惑,停下了手中的活,更加焦虑起来。学校的物资本就匮乏,根本解决不了蜂拥而至的难民的温饱问题。
      校门外是一个地狱般的世界,充斥着轰炸声、枪声、哭喊声……
      “南站被炸了,死伤千余人。”教导主任对校长说道。
      南站被炸了,街上的难民越来越多,校长不得不下命令:关闭校门。
      “哐当”一声,学校巨大的铁门被关上,好似在颀山胸口烙上一个巨大的伤痛,使他心绪难以平复。难民在学校里,至少能免于战火,还有口薄粥喝;难民在街头,很难在枪林弹雨中幸免于难。
      “校长,学校里的难民太多了,我们的粮食撑不了几日了。受伤的难民也太多了,学校里的医疗物资也不够,很多难民已因伤口溃烂感染而死。”校办主任脸色凝重地对校长说道。
      五十有余的严校长低头不语,来回踱步,他眉头紧锁,阴沉着脸,在这个动乱的局势下,满头花白头发的他已无能为力。
      “严校长,让我出去吧!我家中有余钱有余粮,家父定能救难民于水火。”周世元从人群中挤出来,带着满腔热血的劲头说道。
      严校长欣慰地微微点头,可仍是眉头紧锁。
      “不能,世元不能去。”颀山站上前来,涨红了脸,表情凝重,“世元不能去,我去。”
      周世元有些不服气,他觉得颀山是想在一昕面前抢他风头,“我不能去,你去?你家有余钱有余粮吗?”周世元用傲慢冷眼余光打量着颀山,颀山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破旧开裂的皮鞋,这落魄的样子,不知他哪来的底气读得起这所上海最贵的学校。周世元在心底里暗暗讥笑道。
      可此时,周世元的好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周世元便改变了主意,“好!你去,颀山兄仗义勇为,是该你去的!”说完又低下头去暗笑,周世元的一邦朋友也各自暗笑。
      “不能去,颀山,你不能去。枪炮无眼,你不能去。”一昕拉住颀山的手,坚决不让颀山出校门。
      “开校门,让颀山去!”严校长的一声命令让全场学生与难民都震惊。
      “不能去,颀山,你不能去。”一昕仍紧紧抓住颀山的手。
      校门缓缓打开,颀山挣脱一昕紧抓的手,头也不回的毅然离去。众人看着这位瘦弱的年轻人迅速消失在校门外,不禁落下怜悯与崇敬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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