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再见无期 我的奶奶便 ...

  •   我的奶奶便是巧珍本人,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她便是满头银发,笑着说:“昨晚好像睡了,又好像没睡,哦,好像睡了,梦见孩子了。”
      我总以为那个孩子是爸爸或叔叔或姑妈,其实那个孩子她也忘记了名字,却一直活在她的记忆里,就像顾一昕一直活在她的记忆里,却永世不得相见一样。
      奶奶活到八十一岁,那年春天她在晒谷场上摔了一跤,中风后躺在床上度过了半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在冬日刚要来临时匆匆离去了。
      临走前她交给我一个戒指,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戒指。当时,我被那耀眼的绿闪到了眼,平庸的我从未见到过如此饱满的绿。
      “我从未戴过这个戒指,现在把它交给你,如果有个孩子回来找你,你就把这戒指还给他,这是他妈妈的戒指。”奶奶惨白着脸无力地说着,但那苍白无力之后似乎又蕴藏着些欣喜的光。
      我一直想追问那个孩子是谁,可奶奶从前都没说清楚的事,在她弥留之际怎会讲得清楚。
      于是,我再也没有追问,直到此时,我坐在顾一昕面前。奶奶至死也想不到,我会来到顾一昕面前,而不是她的孩子面前。
      “那您的孩子呢?”此时,我向顾奶奶追问道。
      “七岁那年,他去了日本,再无音讯。”顾奶奶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那一地黄叶落地,一阵悲苦涌上心头。
      我默不作声地陪伴着她,她默默地回忆着往事,就像她站在烂漫星河里,把那一个个小星星轻轻捡起,捧在心手里细细温存一遍。
      顾家是上海知名大户,顾腾达先生的大名也是家喻户晓。他是真正白手起家的实业家,把丝绸生意做向世界各地。正在他家业蒸蒸日上之时,他妻子却意外去世。
      那年,顾一昕五岁。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春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硕大的玻璃窗投在暖栗色的实木地板上。厨房里飘出烤面包的香气。顾一昕妈妈李美珍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从厨房里出来,她那蓬松卷曲的秀发和那婀娜多姿的身段上包裹着的蓝绿色绣花包边旗袍,散发着女性温柔知性的美。“吃烤面包喽!”顾腾达与顾一昕早早地坐在餐桌旁等候着。烤面包配着鲜牛奶,这是一家人最喜爱的早餐。
      吃完早餐,顾一昕开始弹钢琴,顾腾达准备让司机小刘开车去商铺视察情况。临出门时,李美珍帮顾腾达整理好领带,“今晚是冬至夜,我一会准备去菜市场买个大公鸡给你们俩好好补补。”
      “那让小刘一同送你去吧!”顾腾达握住李美珍的娇嫩的手,眼里满满的是全是爱意。
      “不用啦!我还要陪一昕练琴呢!孩子还小,心性不够沉稳,钢琴老师今天又有事不能来,我要多陪着她点才能不使她瞎胡闹。”
      “那你辛苦了!”顾腾达在李美珍白嫩的脸上轻轻亲吻一下就出门去了。
      顾一昕今天学的曲子是《蓝色多瑙河》,她练琴总是三心二意,没练几下就说要画画,又练几下说要吃水果,吃话梅。李美珍压制心头的怒火,给她讲了小猫钓鱼的故事,“小猫钓鱼,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抓蜻蜓,最后,一条鱼也没钓到。”
      “那小猫抓到蝴蝶了吗?蝴蝶好看,飞得没有蜻蜓快,它应该能抓到呀!”顾一昕好奇地问,此时的她听了妈妈讲的故事还真想去抓蝴蝶了,“妈妈,周末等爸爸有空了,我们一家人去公园里抓蝴蝶吧!”
      “不去,不去抓蝴蝶,你自己继续练吧!能不能成器全看你自己了!”李美珍气得站起了身,“我去菜市场了,你自己好好练,在我回来之前你必须弹完十遍。”
      李美珍气急败坏地走出家门,“你说这孩子能成什么器!真是气死我了!”她一边招手叫黄包车,一边向张妈抱怨道。
      “孩子还小,心性还不成熟,等姑娘大点就不会了。”张妈安慰道,两人上了黄包车,驶向菜市场。
      李美珍来到菜市场,摊主们一个个都热情地向她招呼着,“顾太太,今朝又亲自来买菜啊!向您这样贤惠又漂亮的太太可真是不多见了哦!”
      李美珍对于摊主们热情的夸赞投以最温和而谦逊的微笑,她来到卖鸡的摊位旁,对着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大群鸡左看右看,仔细挑选许久才选定一只。让张妈提着活鸡跟随,她又在菜市场挑选各色蔬菜,装满她那精致的手提篮。她提着这篮子蔬菜走出菜市场,张妈提着那个大公鸡跟在她身后,公鸡大而重,张妈气喘吁吁地落在后面。
      李美珍站在菜市场门口的大街上,向对面的黄包车招着手。踏黄包车的小伙儿赶忙掉转车头驶了过来,车还未到,李美珍向着黄包车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不急不躁。
      张妈拖着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吃力地跟在后面,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只听见耳边一阵巨响,那是一阵强烈的碰撞声。当她抬起头来,黄包车在她眼前飞过,李美珍的半个身体已被辗在一辆黑色轿车车轮底下,车轮外是一大滩血。
      “救命啊!救命啊!”张妈失声力竭地呼喊着,可黑色红旗牌轿车毫发未伤,坐在车内戴着鸭舌帽的黑胡子老司机一看情况不妙,又从李美珍身上辗压而过,逃走了。
      张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手足无措只能大声哭泣,她连上前看一眼李美珍的勇气都没有。围上来的看客越来越多,都摇着头,指指点点,没人帮忙,没人叫急救车。只听有人说着,“上海滩最有钱的阔太太,可怜哦!一命呜呼了哦!”
      正在巡街的顾腾达闻迅赶来,看着妻子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当场晕厥了过去。
      顾腾达一病不起,顾一昕还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用白布盖着躺在客厅里。司机小刘和管家老刘处理了李美珍的后世。
      一周过去了,顾一昕才明白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在她那幼小的心灵中对于死终于有了一个较为模糊的概念。从此,再也没人逼她练琴,她是最讨厌练琴的,但在那没有妈妈陪伴的日子,她却一遍又一遍地苦练钢琴。她甚至相信,如果把钢琴练好了,妈妈就会回来的。
      张妈多次跟顾腾达说,“太太的死有蹊跷,像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然,那凶手怎么会再从太太身上碾压而过。”
      顾腾达呆坐着,听得瑟瑟发抖,没说要去追查凶手,只是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说道:“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从那以后,张妈再也没在顾腾达面前说追查凶手之事。只是偶尔在烦闷之时跟老刘说起,“太太死得确实蹊跷。”
      “如何蹊跷?”站在他们身后的顾一昕连忙追问道。张妈像是有意让顾一昕听到他们的对话,又似特意回避,可见她内心矛盾至极。
      此后的每一日,顾一昕总缠着顾腾达,让他寻找凶手。顾腾达确实派人去寻找凶手了,每次顾一昕问起,他总说,“他派人找遍上海也找不着刘妈说的那个样子的人,恐怕他早已离开上海。”
      顾一昕上了学后性格开朗了许多,也不再追问妈妈车祸之事。她始终相信,爸爸很爱妈妈,妈妈在天堂也会觉得幸福。她立志要好好读书,以后成为比爸爸更出色的商人,赚更多的钱,救更多穷困之人。这样妈妈会在天堂感到更幸福。
      然而,顾一昕始终不明白,在妈妈死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顾腾达就娶了新夫人。
      一个阳光灿烂的晌午,顾一昕弹着琴,琴声悠扬而低回,每个绚烂的音符里似乎藏着不可抹平的伤。
      “听说老爷要娶的新夫人是上海市长的千金。”张妈低声对老刘说着,她觉得顾一昕的琴声盖过她的声音,她是听不到的。可这句低语声却像是一阵强烈的撞击声,直击顾一昕脆弱敏感的内心。
      琴声戛然而止,张妈低头不语,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似的,内疚地红着脸。她连忙从水壶里倒了杯水,端到顾一昕身边,“刚才我们说的话小姐都听到了是吧!听到了也好!小姐,要坚强起来,这个世界能渡你的,除了佛祖,唯有自己。”
      大门外响起一声清脆的汽车鸣笛声,顾一昕连忙擦干眼角的泪水,继续弹琴。
      顾腾达携新夫人秦姗姗来到顾一昕面前时,顾一昕一直弹琴,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一昕,一昕。”顾腾达一直叫唤着,顾一昕仍不理会,“一昕,如果你不愿意叫姗姗‘妈妈’也没关系,那就叫‘秦阿姨’吧!”
      顾一昕仍默不作声,顾腾达也无可奈何,秦姗姗却气愤地跺脚,“腾达,我是第一次登门,你家闺女就摆脸色给我看,要是天天住一起,这日子还怎么过呢!”
      “好啦!好啦!一昕还是小孩子,你作为长辈谅解她一下就是了。”说完顾腾达便拉着秦姗姗匆匆离开顾家花园,以后不曾再来。
      顾一昕听张妈说,顾腾达与秦姗姗的婚礼仍是隆重举办了,把大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邀请了一遍。新房设在另一处顾家花园,据说,豪华程度是老花园的千百倍。
      顾一昕与张妈住在老花园。年久失修的老花园虽陈旧暗淡,但顾一昕喜欢住在这宅子里。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她妈妈的气息与温度。玫瑰园是顾腾达送给李美珍的最浪漫的礼物,见证了他们同甘共苦、相儒以沫的最浪漫的爱情。夏日的玫瑰开得热烈,赤红奔放,在晚风中摇曳。
      令顾一昕欣慰的是,每周六,顾腾达都会一大早来到顾家老花园,亲自在玫瑰园除草施肥。顾一昕不原谅顾腾达,但看着他对玫瑰园的精心养护,父女俩的情分缓和了些。顾一昕似乎也能够感受到,母亲在父亲心中一直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几年后,秦姗姗生下一名男婴。没有儿子的顾腾达乐开了花,繁忙缠身的他很少来看顾一昕。
      正是那年,顾一昕被送去了寄宿制中学。
      那日,顾腾达来到顾家老花园,面色凝重地说,“一昕,你已到了上中学的年龄,我事业又忙无暇顾及你,你还是上寄宿制学校吧!”
      顾腾达这两句话冰冷如雪山,使顾一昕幼小的心灵瞬时冰封。她低着头,不言不语,终于在顾腾达走出顾家花园的大门时,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她双眼无声地落下泪来。
      张妈那粗糙的手在顾一昕脸上轻轻一抹,抹干她的泪,安慰道:“小姐,不要伤心,我再去劝劝老爷,他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不用了,张妈,我去,我会去寄宿制学校的。”说完,她径直跑向屋内,钢琴声响起,《蓝色多瑙河》原本轻松愉快的格调始终变得清冷而哀伤。
      顾一昕默不作声地跟在顾腾达身后,张妈小跑着跟随,双手提着笨重的行李箱。顾腾达帮她办理了入学手续后,双手搭在顾一昕稚嫩的肩头,“一昕,我希望你能在这所学校里成长起来。”
      顾一昕表情冰冷,仍是不作声。顾腾达从张妈手中拿过箱子,递到顾一昕手中。箱子太沉重,顾一昕瘦小的身体禁不住往下一沉。张妈急忙抢过身来,想帮她接住。顾一昕连忙使起劲来,把箱子稳稳提住,“不用了,张妈,我能行。”她脸色凝重,表情坚定。
      她像风一样,迅速地消失在顾腾达与张妈面前。尽管顾腾达与张达站在原地许久,盼望她能回头看他们一眼,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连一个回头都不曾有。
      陌生的校园环境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也压制不住顾一昕内心的清冷与凄凉。她想不明白,明明是如此美好的一家人,怎么说散就散了;明明曾经如此爱她的父亲,怎么说抛弃她就抛弃她了。她在那陌生而冰冷的宿舍里左思右想,辗转难眠。她那幼小的心灵受到重创,整日里,郁郁寡欢,表情冷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