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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谷雨
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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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那天,省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味道。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
团团蹲在窗台上,伸出一只爪子试图去够窗外的一片叶子,雨水溅到它的爪子上,它甩了甩,又伸出去够,乐此不疲。
李宁坐在电脑前,没有开音乐,就听着雨声改图。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声音了——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急躁,也不像冬夜的冷雨那样凄清,谷雨的雨是温和的、绵长的,像是有人在窗外轻声絮语,不急不缓,刚好能让人静下心来。
王静从外面回来时,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外套的肩膀处洇湿了一小片。她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换下湿了的鞋子,走进客厅时看到李宁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便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水烧开后,她泡了两杯茶,端了一杯放在李宁的桌边。
李宁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伸手准确地握住了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全程没有中断手上的操作。王静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工作状态,也不在意,端着另一杯茶坐到沙发上,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民间印花图案集》。
雨声、键盘声、翻书声,三种声音在房间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团团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王静腿边,转了两圈,然后蜷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
中午的时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李宁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颈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中午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只鸡,下点面条吧。”王静合上书,把团团从腿上轻轻抱下来,也站了起来,“我来热汤。”
两人在厨房里各自忙活了一会儿,很快就做出了两碗鸡汤面。金黄色的鸡汤里浮着细白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就着一碟酸萝卜,呼噜呼噜地吃着面。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上午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似有若无的毛毛雨,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李宁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这种天气,就该待在家里吃面。”
“那你下午还去工作室吗?”王静问。
“不去了。”李宁靠在椅背上,“下午就在家画,反正活儿带回来了。”
王静点了点头,收拾了碗筷去洗。李宁在椅子上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远处的楼群在薄薄的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像一幅被水汽晕染开的水墨画。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枝头有新冒出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回到屋里后,他没有立刻坐到电脑前,而是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翻过很多遍的《汪国真诗集》,翻到夹着磁带的那一页,把磁带拿了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磁带放进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晚风》的旋律再次响起来。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每一个音符都烂熟于心,但每一次听,依然能感受到最初听到它时的那种触动。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完了整首歌。
摘下耳机时,他看到王静站在厨房门口,正用擦手的毛巾慢慢地擦着手指,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随身听上。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一下,王静率先移开了视线,转身把毛巾挂好,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李宁想了想:“下雨天,吃火锅吧。”
“家里没有火锅底料了。”
“那我去买。”李宁站起来,把随身听小心地放回抽屉里,从门后取下外套,“你再想想还要买什么,我一并带回来。”
王静报了几样配菜,李宁一一记下,然后换好鞋,撑开伞,走进了细密的春雨中。
他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伞上方传来雨滴敲击伞面的细碎声响。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春装新款,橱窗里摆着色彩明亮的衣裳。他路过一家花店时,脚步停了一下,想起王静说过喜欢粉色的玫瑰,便走进去,挑了一支含苞欲放的粉色玫瑰,让店主用报纸简单包了一下,夹在腋下,继续往超市走去。
傍晚,雨终于停了。西边的天际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给湿漉漉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阳台上的积水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火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汤底散发着麻辣鲜香的浓郁气味。切成薄片的牛肉卷和羊肉卷整齐地码在盘子里,豆腐、藕片、土豆、金针菇、午餐肉摆满了整张茶几。团团被香味吸引过来,蹲在李宁脚边,仰着头,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你不能吃辣的。”李宁低头对它说了一句,然后夹起一片清水涮过的牛肉,吹凉了,递到它嘴边。团团叼住肉片,迅速缩到沙发底下享用去了。
王静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你这样会把它惯坏的。”
“偶尔一次,没事。”李宁又涮了一片肉,这次是放进自己碗里,蘸了厚厚的蒜泥香油,一口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但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
窗外的天空从金色渐渐过渡到橘粉色,又从橘粉色慢慢沉入灰蓝。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亮。屋里火锅的热气和香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温暖的光晕。
两人围坐在茶几旁,吃着火锅,偶尔聊几句闲话,偶尔被辣得嘶哈嘶哈地喝水,偶尔同时伸筷子去夹同一片毛肚,筷子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然后相视一笑,互相谦让一番。
团团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舔了舔嘴巴,跳到王静旁边的空位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开始洗脸。它洗得很认真,先用舌头舔湿爪子,然后用爪子反复擦拭脸颊和耳朵,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全套清洁程序,然后缩起脑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彻底降临了。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明亮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远处的街道上,车灯和路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在湿润的路面上倒映出斑驳的光影。
屋里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雾升腾,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却模糊不了那些藏在雾气后面的、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