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食堂的白糖糕
...
-
一连几日,王静都被流水线的节奏压得喘不过气。车间主任总盯着她的操作台,但凡布料漏检、吊牌出错,尖刻训斥便立刻砸下来,同车间的老女工大多只顾自保,鲜少有人愿意伸手搭一把。
唯有李宁,每日来厂对接吊牌业务时,总会绕到质检台站片刻。有时悄悄帮她归置散乱成衣,有时提前指出吊牌印刷的细微差错,免去她事后返工挨骂。
这天午后闷热难耐,车间里化纤布料与机油的气味闷得人头晕。主任巡查时,发现一批成衣锁边歪扭,当即把所有过错扣在王静头上,当众勒令她下班后独自留下返工,还要扣除半日工钱。
周遭工人低头缄默,没人敢替她分辨。王静捏着检验尺,指尖泛白,喉间堵着酸涩,只能默默点头应下。
待到全厂工人尽数下工,暮色漫过车间围墙,偌大厂房只剩机器冰冷的金属光泽。王静蹲在成堆残次衣物旁,一针一线修正走线,鼻尖发酸,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李宁拎着帆布业务包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粗瓷饭盒。他先走到那堆次品前扫了一眼,语气平和:“这批裁剪样板本身就偏斜,不全是你的问题,我方才找主任说清了,工钱不会扣。”
王静猛地抬头,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水雾朦胧了视线。她独自在外受了委屈,从未有人这样替她周全,一时竟说不出道谢的话。
李宁将饭盒递到她手边,里面是两块白糖糕,还温着。
“知道你又没好好吃饭。”他顺势在旁边的木凳坐下,随手帮她分拣布料,“我老家也是乡下,刚出来跑业务时,被客户刁难、被老板扣工资,滋味我都懂。”
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散车间里闷滞的热气。王静小口咬着软糯的糕点,清甜滋味压下心口堵着的委屈,慢慢开口,同他说起老家的田地、临行前母亲塞给她的煮鸡蛋,还有帆布包里那本不敢拿出来的《汪国真诗集》。
李宁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偶尔轻声搭一两句话。他说起自己四处跑印刷厂业务,挤绿皮火车、住最便宜小旅馆的漂泊日子,眼底藏着同样的困顿与执拗。
两个背井离乡讨生活的人,在空旷安静的车间里,借着暮色与晚风,第一次卸下对外人的防备。
天色彻底沉下来,厂区路灯亮起昏黄光晕。李宁看她手里的活计还差大半,主动留下来帮忙分拣布料、核对吊牌。两人并肩忙活,不多时便处理完所有次品。
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厂区大门早已上锁,只剩下侧边一道窄小侧门。出门便是一片老旧城中村,低矮民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路边摆着小吃摊,烟火气扑面而来。
“我在这边租了一间半地下室,还算干净,要是你宿舍吵得睡不好,可以过来坐坐。”李宁轻声开口,顿了顿又补充,“晚上这里风凉,比厂房舒服些。”
王静望向巷口缓缓流动的晚风,轻轻点了点头。
她尚且不知,这间潮湿狭小的地下室,会承载他们往后一整年全部清贫又滚烫的时光;而此刻并肩走在城中村小巷的晚风,会在八年后的写字楼里,反复叩击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