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2、印刷厂的业务员

　　服装厂的流水线从清晨六点开到夜里八点，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嗡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王静的岗位在中段质检台，整条流水线源源不断送过来裁剪好的成衣，她要逐件检查走线、纽扣、布料瑕疵，稍有疏漏就要返工，扣当日工时。

　　头一天上手，她动作生涩，跟不上流水线推送的速度，堆积如山的衣服很快摞满台面。车间主任是个嗓门尖利的中年女人，巡查到她身边时，指尖重重敲了敲金属操作台。

　　“动作麻利点！全车间就你拖后腿，耽误出货谁赔损失？”

　　周遭女工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王静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指尖攥紧检验标尺，慌忙加快手里的动作，鼻尖沁出一层薄汗。潮湿闷热的车间里，化纤布料的味道混着机器机油味闷在胸腔，压得她喘不上气。

　　熬到正午放饭，众人一窝蜂涌去厂区食堂。廉价青菜配寡淡萝卜，米饭硬得硌牙，王静找了个角落独自坐下，扒拉两口饭，心里满是委屈酸涩。她攥着兜里仅剩的大白兔奶糖，却没什么胃口。

　　食堂门口忽然涌进来几个外来男人，是对接厂里印刷吊牌业务的外勤业务员，统一背着帆布样品包。王静本没在意，直到一道清瘦身影停在她邻桌窗口。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跟打饭阿姨核对餐票，指尖骨节分明，安静得和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他正是李宁。

　　王静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慌忙收回视线，低头扒饭，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车间主任的刁难还没过去，她不愿再多留意旁人，只想尽快吃完回车间赶工。

　　傍晚收工，王静留在操作台整理当日不合格的成衣，偌大车间只剩她一人，机器全部停转，安静得只剩窗外晚风掠过围墙的声响。她蹲在地上清点布料线头，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这批吊牌印刷瑕疵，是你们车间质检漏检了。”

　　男声温和干净，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王静猛地回头，撞进李宁沉静的眼眸。他手里拎着一沓印错logo的服装吊牌，站在质检台旁，目光落在她堆满残次布料的工作台。

　　她下意识站起身，指尖攥紧检验尺，低声解释：“今日流水线速度太快，我刚上岗，还没来得及全部核对吊牌。”

　　李宁没追究过错，反而弯腰帮她扶起歪倒的布料堆，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道：“车间主任素来严苛，你第一天做工，难免跟不上。等会儿我和她说明情况，不会扣你的工时。”

　　王静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在外漂泊，人人自顾不暇，她从未想过，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会主动替她解围。

　　说话间隙，李宁从帆布包侧兜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白糖糕，递到她面前。糕体还带着一点余温，是食堂后厨刚蒸出来的。

　　“看你中午没怎么吃饭，垫垫肚子。”

　　晚风顺着车间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两人鬓边碎发。王静垂着眼接过白糖糕，清甜软糯的香气漫入鼻尖，一路南下积攒的惶恐、白日受的委屈，在这一刻悄悄软了一角。

　　她抬眼看向李宁，恰好撞上他温和注视的目光。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块普通的白糖糕，会成为往后八年，反复盘旋在记忆里，最温柔的晚风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