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4、车间主任的刁难

　　宿舍八个人挤在狭小房间，昼夜颠倒的轮班、此起彼伏的闲谈打鼾声，搅得王静夜夜睡不踏实。白日流水线熬得身心俱疲，夜里却连片刻安稳休憩都求而不得，精神日渐憔悴。

　　李宁看出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每日来厂里都会多问两句，反复提起城中村那间半地下室。
　　“屋子就我一人住，两张木板床，一张堆放样品，另一张空着，你要是嫌宿舍嘈杂，下班尽管过来歇脚。”

　　这天收工恰逢雨天，大雨把厂区土路浇得泥泞不堪，王静回宿舍路上被冷风淋得浑身发冷，终于应下了李宁的邀约。

　　跟着他拐进交错拥挤的城中村窄巷，墙根长满潮湿青苔，低矮民房挨得密不透风。地下室藏在楼栋底层，推开木门，一股混合泥土与潮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空间狭小逼仄，仅容一张床、一张旧木桌。
　　可胜在清净，隔绝了厂区女工宿舍的喧闹。

　　李宁勤快地擦干净唯一一把木椅，又烧了一壶热水，给她倒上半杯。桌面角落整齐码放着一沓印刷样品，桌角还藏着油纸包，里面永远备着几块白糖糕。

　　“跑业务常年在外，回来能有一处落脚地就够了。”他淡淡笑了笑，伸手推开半扇透气小窗，晚风雨丝顺着缝隙飘进来，冲淡屋内闷重的潮气。

　　往后几日，王静下工便往地下室来。她趴在木桌上翻看那本随身携带的《汪国真诗集》，李宁坐在一旁整理吊牌订单，两人很少刻意找话，安静相伴，却丝毫不觉得尴尬。

　　有时王静会带来食堂省下的咸菜馒头，李宁便拿出白糖糕搭配；遇上车间加班到深夜，李宁会打着手电，沿着泥泞小巷送她回厂区宿舍。巷子里的晚风常年带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吹走白日流水线积压的疲惫。

　　日子久了，两人索性搭伙合租。王静搬来简单行李，半间地下室被收拾出两块小小角落，成了两个异乡人临时的家。

　　他们一同扛过最窘迫的岁月。厂里拖欠整月薪资，两人口袋凑不出几块零钱，就分吃一块白糖糕硬扛到发薪日；王静淋雨发烧卧床，李宁放下手上所有业务，跑遍整条巷子寻廉价草药，守在床边彻夜照看；李宁外出跑业务被客户恶意压价刁难，垂头丧气回来，王静默默烧好热水，把诗集里温柔的短句念给他听。

　　旁人都说两个一无所有的打工男女，凑在一起不过是互相凑活。只有王静清楚，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这间潮湿地下室的晚风，是她唯一的依靠。

　　这天夜里，窗外晚风徐徐，月光透过小窗落在桌面。李宁忽然看向身边翻书的王静，声音轻得像漂浮的云：“等我多攒两年钱，开一间小小的成衣印刷小店，不用再四处奔波跑业务。”

　　王静指尖顿住书页，抬眼望向他。
　　“到时候不用挤地下室，有亮堂的屋子，每天都能买到热乎白糖糕。”李宁眼底藏着清晰的期许，悄悄往她手边推了一块糕点，“咱们一起。”

　　王静咬下软糯的糕，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她望着窗外流动的晚风，悄悄在心里认定，眼前这个人，会和自己走完往后所有颠沛流离的路。

　　那时的他们尚且预料不到，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会轻易吹散巷子里温柔的晚风，硬生生隔开整整八年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