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 南下绿皮车

　　1996年秋，绿皮火车哐当碾过绵延稻田，王静把额头贴在冰凉车窗上，死死攥紧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塞着两身换洗衣物、两百块生活费，还有一本卷了边角的《汪国真诗集》，是她和老家安稳生活唯一的牵绊。

　　车厢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汗臭、泡面重油味混杂着劣质纸烟气息扑面而来。过道挤满外出讨生活的年轻人，打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撞在铁皮车厢上，人人眼底都藏着对远方的茫然，没人清楚南下这条路，究竟能走出什么结果。

　　母亲红肿含泪的眼眶、弟弟追着列车奔跑的身影，反复在她脑海盘旋。临走前老人硬塞给她一袋煮鸡蛋，反复念叨“每月记得写信报平安”，她当时只敢低头点头，半句回应都不敢多说，生怕一开口，积攒许久的眼泪会当众溃堤。

　　“妹子，也是去省城打工？”

　　对面烫着时髦卷发的女人主动搭话，怀里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露着艳红衣裙。见王静轻声应下，女人大方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来：“我第一次出门，咱们路上互相搭个伴。”

　　糖块甜意漫开舌尖，稍稍抚平了王静心底翻涌的不安。她小口含着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地，忽然发觉，这趟奔赴未知的远行，好像也没那么令人恐惧。

　　列车晃晃悠悠颠簸二十个钟头，沿途停靠七八座小站，每一次开门，都有更多背着行囊的人挤上车厢，狭小空间愈发拥挤窒息。王静倚着窗沿断断续续浅眠，梦里反复出现老家门前的老槐树，树下站着挥手送她远行的母亲。

　　直至次日黄昏，火车终于驶入省城车站。

　　汹涌人潮推着她挤出站台，王静站在开阔广场抬头四顾。林立高楼是小县城从未见过的景象，街边霓虹灯次第亮起，自行车与行人塞满街道，汽车喇叭声嘈杂不休，尾气混着小吃摊油烟，构成这座陌生城市独有的气息。

　　她攥紧姑姑提前写好的招工地址，深吸一口气，拎起帆布包一路打听，找到了城东那家制衣厂。

　　厂区铁门口立着褪色招工牌：招聘质检女工，包食宿，月薪四百。四百块，在当年的老家已是一笔可观收入。王静指尖攥皱纸条，迟疑片刻，才咬咬牙踏进铁门。

　　人事简单登记后，她被领进八人集体宿舍。上下铁架床挤得满满当当，屋内飘着肥皂、汗水糅合的浑浊气味，几名下工的女工正围坐床边嗑瓜子闲谈。见来了新人，有人热心腾出空置下铺，还有人递来半条旧毛巾，让她擦拭一路风尘。

　　简单铺好薄被褥，王静独自坐在坚硬床板上，望向窗外。墙外是厂区灰色围墙，远处厂房屋顶连绵成片，天边落霞晕开一层朦胧橘红，将整片城市笼在灰蒙蒙的柔光里。

　　她伸手隔着帆布包，轻轻碰了碰那本诗集，终究没有取出来。

　　从踏进厂门这一刻起，从前那个捧着诗集、贪恋文字温柔的乡下姑娘王静，彻底留在了老家的槐树下。往后她只是流水线质检女工，是漂泊异乡、必须咬牙谋生的打工人。

　　前路模糊一片，她身后再无退路。晚风从敞开的窗缝溜进来，带着厂区布料的淡味，轻轻拂过她紧绷泛红的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