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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沈秋是被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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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是被冻醒的。
实验室的空调开了一整夜,温度调得极低。他趴在桌角睡着了,脸颊压着手臂,手臂下压着一叠还没整理完的辅助分析数据。醒来时半边身子都是麻的,鼻尖冰凉,指尖冻得发白,连握拳的力气都要缓好几秒才攒得起来。
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十二分。
整层楼静得吓人。灯灭了一半,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没有。所有人都走光了。
沈秋愣了足足五六秒才反应过来。他本来打算今晚去研究所把最后三组数据跑完的。结果太累了,头一歪就睡死过去。
最后三组数据,没动。
明天季礼如果来所里看进度——他不会看的,他最近忙跨国项目收尾,上午基本不来。但万一呢?
沈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算了。今天赶不及了。明天再早一点去研究所把工作完成吧。
他慢慢收拾桌面,把报表归档,关电脑。动作迟缓得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每个指令都延迟几秒才能执行。
走出实验楼大门的时候,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安南的冬天没有雪,但是夜雨却冷得刺骨。沈秋站在楼外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伞——上周伞骨折了一根,他随手塞在实验室柜子里,一直没拿出来。
他应该回去拿的。或者在实验室里等雨小一点。
可他站在台阶上,一步都没动。
雨声太大了。哗啦啦的,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实验室的灯光、王振海的阴影、季礼冰冷的眼神、陆舟那些威胁的话——全被雨声冲远了。
他就这么站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任由冷风刮在脸上,刮得麻木的指尖有了一丝知觉。
这是他很久以来,唯一一段什么都不用思考的时间。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越下越大,地面很快积起了水。沈秋低头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再等下去,回宿舍连澡都来不及洗,晚上还要去便利店打工,明天更起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直接走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衬衫黏在背上,头发贴在额头上,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像被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一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冲干净了。
他低着头往前走,水花溅在小腿上,凉得发麻。
"沈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雨声撕得断断续续。
沈秋猛地停住脚步,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陆舟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深色冲锋衣的袖口已经湿了一截,裤脚也在滴水,像是刚从雨里走过来。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沈秋的头发还在滴水,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冻得发紫。他看着陆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防备的本能还在。
陆舟也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上来了。
他搞不懂这家伙。下这么大的雨,没伞不会等?不会躲?就这么淋着走?
他本来不该管的。他刚才从隔壁楼看到沈秋走进雨里,第一反应是——关我屁事。可脚像是不听使唤,撑了伞就跟了上来。
为什么跟上来?
他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可能是觉得这人要是真淋出个好歹,明天新药组的数据谁接?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看不惯。看不惯一个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还一声不吭。
"……你脑子进水了?"陆舟的声音被雨声冲得发闷,语气是他惯常的冷硬,"这么走回去,明天直接进医院,项目数据你打算让谁接?"
沈秋没说话。
陆舟皱了皱眉,心里挣扎了几秒,最终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我送你。"
沈秋愣了一下,本能地摇头:"不用,我——"
陆舟打断他,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雨里,"你这样走回去,半路晕倒了到时候教授也会责怪我不懂事,看到你也不送你回去。"
这话听起来还是像骂人。可沈秋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他看了眼前这个撑着伞、眉头拧成死结的人,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进了伞的阴影里。
伞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起,陆舟把伞往沈秋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袖子很快就被雨水打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秋忽然开口,夹杂着雨声。
"陆舟。"
"你为什么……没有告发我?"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陆舟握着伞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说话。
沈秋也没有催。他只是看着雨幕,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那天在办公室门外,听到了。你后来拿那件事威胁我。可你到现在……都没有真的去告发。为什么?"
为什么?
陆舟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该怎么回答?说他不是坏人?扯淡。他拿别人最不堪的秘密当筹码逼人退出项目,这叫好人?说他良心发现?更扯。他当初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他只是——
他只是后来发现,新药组的数据在沈秋手里做得比在自己手里更漂亮。他只是后来发现,沈秋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靠讨好上位的草包。他只是每次想开口去王振海面前捅破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响起那声"父亲",然后他张不开嘴。
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恶心。恶心王振海,也恶心自己——他拿那件事威胁沈秋的时候,跟王振海有什么区别?
"……告发了对我有什么好处。"陆舟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语气冷硬,"你走了,项目数据烂尾,我得花双倍精力去补。我自己的课题都做不完,没空给你擦屁股。"
这话难听。可沈秋听完,居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几乎听不见,像叹息一样。
"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累到连防备都懒得维持了,"你不是坏人,陆舟。你只是……想多做出点成绩而已。谁不想呢。"
陆舟手一紧。
不是坏人。
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他拿沈秋最不堪的秘密威胁过他,沈秋居然说——他不是坏人。
"你少自作多情。"陆舟的声音更冷了,像是在掩饰什么,"我告不告发,跟我是什么人没关系。我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没说完。
只是觉得那声"父亲"不该被拿来当筹码。只是觉得沈秋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再推一把太他妈缺德。
"……没什么。"他硬生生的回了一句。
沈秋也没有追问。他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两人在沈秋租住的旧小区楼下站定。沈秋站在单元楼入口处轻声说:"到了。谢谢……"他顿了顿,"你回去小心。"
陆舟"嗯"了一声,看着他走进单元楼,才转身离开。
他身边,另一辆车从小区外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的阴影里。车灯没开,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车里的人,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沈秋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的样子。包括沈秋走进单元楼时那个微微佝偻的、疲惫的背影。
季礼坐在车里,没有出声,夏助理在驾驶室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季礼,问:“少爷,需要我过去吗?”。
季礼摇了摇头。
他今天去研究所,没看到沈秋。辅助分析那边的进度表上,最后更新时间停留在昨天下午——而且数据量明显不对,像是只做了一半。他第一反应是冷笑:说好了回来帮忙,结果连最基本的进度都保证不了?
他开车往安南大学这边来。想看看沈秋到底在忙什么"私人的事"。
然后他就看见了。
沈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而送他回来的男人——他似乎有点印象。是王振海新药组的人,叫陆舟。
深夜。下雨。送人回家。
季礼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现在看来,不清不楚的何止王振海。
这个骗子。
他坐在车里,浑身散发着冷意。看着陆舟的车驶出小区,看着三楼的灯亮了又暗。他等了十分钟。等陆舟彻底走远。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沈秋的电话。
沈秋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随便套了件干净的家居服,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季礼"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洗澡后的微哑:"季礼?"
"下楼。"季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我在你楼下。"
沈秋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只胡乱抓了件外套披上,趿着拖鞋就冲下了楼。
雨还在下。他跑到季礼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一股暖风裹挟着季礼身上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秋刚想开口问"季礼你怎么突然来了",季礼的声音已经砸了过来。
"你跟那个人约会,耽误了研究所的进度。"
沈秋愣住了。
他以为季礼这么晚找他,是研究所那边出了紧急状况——数据出了问题,或者合作方临时改了需求。他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好就冲下来,结果等来的是这一句。
"什么约会?"沈秋猛地转头看向季礼,声音因为不可置信而抬高了,"季礼,你胡说什么?"
"我眼睛没瞎。"季礼终于转过脸来,眼底翻涌着沈秋从未见过的暴怒,路灯的光打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像刀刃,"深夜,下雨,你跟他共撑一把伞,一路走回来。你告诉我,除了约会,还有什么?"
"陆舟只是顺路送我回来!"沈秋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怕,是气,"我今天在实验室加班,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已经八点多,没带伞,淋雨往回走。他刚好路过看到,送了我一段路。这叫约会?"
季礼冷笑一声,声音像淬了冰,"沈秋,你编故事的能力越来越好了。"
"我没编!"沈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委屈,是愤怒。他今天已经够累了——连轴转了十六天,每天睡四个小时不到,淋了一场冷雨,浑身骨头都在疼。现在被自己最不想骗的人指着鼻子说骗子。
"你爱信不信!"他声音提得更高,几乎是在吼,"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今天从早到晚都在实验室,晚上八点多才走,没带伞,淋雨回来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实验室的门禁记录!"
"门禁记录能证明你在实验室,证明不了你没跟他约会。"季礼一字一顿,字字往沈秋心口扎,"你在我这里说走就走,现在又跟组里的人不清不楚。沈秋,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我跟陆舟不清不楚?"沈秋气得几乎要笑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送我回来你就觉得我跟他约会?你觉得我——"
"我觉得你满嘴谎话。"季礼打断他,声音低哑狠戾,"你跟王振海不清不楚,跟这个陆舟也不清不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秋的怒火在胸腔里烧了太久,终于在季礼这句话里耗尽了燃料。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那种累他已经习惯了。是心里的累。是你说了一万句真话,对方一个字都不信的无力感。是你知道自己浑身是伤,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的荒凉。
他看着季礼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季礼。"他开口,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你因为之前的事情认定我是个骗子。我说什么,也没有用。"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快,却深。
季礼瞳孔骤然一缩。他以为沈秋会继续争辩,会继续吼,会继续用那些他听不进去的真话来烦他。可沈秋没有。他只是用那种近乎死寂的眼神看着他,说——你认定了我是骗子。
那他之前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被欺骗感",突然失去了支点。一个骗子不会承认自己是骗子,可沈秋这句话——不是承认,是放弃。
"你——"
季礼一把抓住沈秋的衣领,猛地将他从副驾驶座上拽过来,后背重重撞在皮质座椅上。沈秋刚淋过雨,衣服半湿不湿地贴在身上,后背贴上冰凉的皮椅,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季礼已经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甚至不能叫吻。是撕咬,是标记,是占有。带着怒气的、惩罚性的、近乎暴虐的力道,像是要把沈秋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谎言都咬碎,像是要把这个已经放弃解释的人重新拽回自己的掌控里。
沈秋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皮椅,身前是季礼滚烫的体温和冷冽的气息。冰火两重天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嘴唇被咬得发疼,鼻尖全是季礼身上的味道——雨水、皮革、还有一丝他熟悉的、淡淡的冷香。
他想推开。可他太累了。
心里比后背贴着的皮椅更冷。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沈秋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季礼才猛地松开他。
两人呼吸都乱了。
季礼看着沈秋红肿的嘴唇、湿漉漉的头发、通红的眼眶,眼底的怒火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是终于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了,又像是亲手把什么仅存的体面踩碎了。
他缓缓松开手,退回驾驶座,声音低哑得可怕:
"沈秋,别让我再看见你跟别人不清不楚。"
沈秋淡淡的看向季礼:“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季礼一愣,冷笑:“你觉得呢?”
这句反问一瞬间撕破了沈秋的佯装的体面。
原来,季礼知道,他知道自己对他有感情。
两人最亲密的那个时候,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沈秋的太阳穴。不是疼,是一种钝钝的、迟来的清醒。
他忽然想起——在那个雨夜,季礼站在自己狭小的公寓里质问自己和王振海的关系,在那个尴尬的时刻,沈秋依旧觉得对面的人是因为对于自己的关切和在意,才会如此在乎自己是否被某些不堪的关系所负累,但是,在这个时刻,他突然觉得,其实季礼对他,或许不过是某个瞬间的动容,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仅仅开始于那个开满烟火的海边,于自己而言是绚烂,于季礼或许仅仅是一次不错的表演。
自己的在意,所以,在那个陌生的夜晚,他愿意和季礼疯狂的纠缠。但是——
沈秋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息。
"因为我对你有感情,所以你就能够随意的安排我?"他问。
这句话直白又尖锐,季礼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他恢复以往的冷静,回道:"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沈秋转过头,看着他,"季礼,我的人生如你所见,很早之前已经和王振海绑定在一起,这不是我的意愿,我也无法改变什么,我不求你能够明白和理解,但是,请你不要如此冷静的享受我站在这里,被你的一言一行逼到发抖,却还是——"
喜欢你。
他停住了。那个词太烫,咽不下去,也说不出口。
车里安静了几秒。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把模糊的雨痕一遍遍刮开,又一遍遍合上。
"所以你满意了吗,季礼。"
不是反问。是陈述。像一份实验报告最后的结论栏,填完了所有数据,得出了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
季礼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刷的节奏都变得缓慢,久到车窗外路灯的光从暖黄变成了冷白。然后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方向盘,手垂落在腿上,指节泛白。
"下车。"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说完,他没有再看沈秋一眼。
沈秋坐在车里,浑身发抖。嘴唇火辣辣地疼,后背还残留着皮椅的冰冷触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推开车门,踉跄着走回单元楼。
雨还在下。
他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嘴唇,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拼了命想要留住在身边的人,他的父母,他的爷爷,季礼,最后命运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