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49、第 49 章 第二天天没

　　第二天天没亮，沈秋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嘴唇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一碰就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听着窗外雨停后偶尔滴落的水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季礼那句"下车"。

　　他应该生气的。他确实生气。可生气之后，是一片更大的空洞——他拿什么去要求季礼？要求他信任？要求他温柔？要求他不要那样粗暴地对待自己？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筹码，没有底气，甚至没有一个正当的身份去质问对方。他只是一个被季礼从别处"借"来帮忙的研究员。

　　他唯一拥有的，大概就是——他还喜欢季礼这件事。

　　这件事说出去可笑。可它偏偏是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还能忍受这一切的唯一理由。他喜欢季礼，所以他想留在研究所。这是他能待在季礼身边最正当的方式——用他的专业帮季礼做事，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表，来多多少少安慰一下自己的感情。

　　所以他凌晨五点就出了门。研究所的门禁刚刷开，他已经坐在了实验室的电脑前。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睡过整觉。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昨天又淋了一场冷雨，被季礼那样粗暴地质问、强吻、赶下车——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只是他一直没空去管。

　　最后三组数据，他一个通宵跑完了。天亮的时候，数据报表整整齐齐地躺在季礼的邮箱里。他做这些的时候想的只是——这是他想留在研究所。

　　王振海新药组的阶段性汇报安排在上午十点，沈秋负责最后的总结。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头已经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可他只是喝了一口温水，把汇报PPT翻到第一页。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

　　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

　　沈秋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语速比平时慢半拍，但数据清晰，逻辑严密，王振海面无表情地翻着报表，没有挑出任何毛病。

　　沈秋站在投影仪前，觉得自己像飘在半空。身体很轻，头很重。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要把每一个数字说准。好像提到了某个关键指标，好像王振海问了一个问题，他回答了——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的声音，交谈声，门开关的声音。

　　等人都走完了，沈秋还站在投影仪旁边。

　　他看着空下来的椅子，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应该回实验室的。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慢慢挪到靠墙的那排椅子上，膝盖一软，坐了下去。

　　头垂在双臂之间，呼吸烫得灼人。他闭上眼，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大概真的烧到四十度了。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可皮肤摸上去滚烫。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刚才汇报时说了什么——那些烂熟于心的数据，此刻像被沸水煮过一样模糊不清。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上午变成了正午，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沈秋？"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陆舟站在会议室门口，眉头拧得死紧。

　　"你怎么还在这儿？"陆舟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硬，可走近了看清沈秋的样子，语气瞬间变了，"你——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沈秋想说话，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气音。他觉得自己像陷在一团棉花里，陆舟的声音忽远忽近。

　　陆舟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事……"沈秋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休息一下就好……"

　　"休息个屁。"陆舟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肩膀，"走，去医院。"

　　沈秋的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他抓住陆舟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高烧的人。"不……不去医院。"

　　"你烧成这样不去——"

　　"不去。"沈秋的手指在发抖，可抓得很紧，指节泛白，"我没钱。"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可陆舟愣住了。

　　沈秋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强撑着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送我回去就行……我宿舍……有退烧药。"

　　他在撒谎。宿舍里什么药都没有。但他不能说。他口袋里剩下的钱，如果都用在医院，那么接下来半个月他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陆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架着他出了会议室。

　　沈秋租住的旧小区，陆舟昨晚才来过。可白天再看，比昨晚更破败——墙皮大片剥落，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

　　推开那扇门，陆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到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纸，全是数据和公式。桌角堆着一摞专业书，封面上写着名字。没有电视，没有多余的家具，连窗帘都是最便宜的那种白布，洗得发黄。

　　这地方他见过。他读本科的时候，同门有个家境特别差的同学住过类似的。

　　但沈秋——

　　陆舟的脑子里快速翻过之前的印象。沈秋跟王振海做了多少个项目？现在新药组项目光启动资金都是百万级别的，王振海每次拿出去都是当门面用的。按理说，就算王振海再抠，项目经费里分一杯羹也够沈秋过得体面一点。更何况他当初在办公室外听到的那些话——王振海和沈秋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怎么可能连这点钱都不给？

　　陆舟的目光落在门后钉着的租房合同复印件上——落款日期是七年前。也就是说，沈秋从读本科起就一直住在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屋子里。七年。

　　他一直以为沈秋是那种会讨好导师、走捷径、靠巴结王振海捞好处的人。可眼前这个房间，把那个判断撕得粉碎。一个在王振海身边周旋了这么久、手里经手过那么多项目经费的人，如果真想捞，不可能连张像样的床都舍不得买。

　　陆舟忽然想起昨晚沈秋说"你不是坏人"时那个近乎疲惫的笑。想起自己拿那件事威胁他的时候，沈秋连争辩都没有，只是沉默。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投机取巧的人竞争。可现在看来，他或许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床上的沈秋已经瘫在那里，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像是数据，又像是某个人的名字。

　　陆舟站在原地，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他没再犹豫，转身下了楼。

　　巷口有一家小药店。他买了退烧药、体温计、退烧贴，又去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和一桶泡面——他不知道沈秋家里有没有吃的，但至少水得有。

　　回来的路上，他脚步比平时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秋那句"我没钱"。

　　不是"我不想花那个钱"，是"我没钱"。

　　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他现在才隐约感觉到。而他之前，居然还拿那样的事去威胁一个连医院都去不起的人。

　　陆舟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才是那个满嘴谎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