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47、第 47 章 沈秋回到宿

　　沈秋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愣了一下。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冰凉，几乎没什么肉可言。

　　他数了一下。从答应季礼回来到现在，整整十六天。他每天平均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

　　安南大学实验室这边，新药项目进入数据汇总阶段，王振海要求每天早上十点前到岗，全天跟进实验进度。季家研究所那边，辅助分析的收尾工作比他预想的更繁琐——之前积压的数据需要重新校验，新来的研究员留下的漏洞要逐一填补，跨国合作方发来的补充材料要翻译整理。

　　他给自己排了一张时间表：

　　早上5点起床，7点前到研究所，抓紧处理辅助分析的数据。9点半离开研究所，赶回学校实验室。10点准时出现在王振海面前。下午6点，借离开学校，直奔研究所继续干活。晚上十点研究所下班后，再去便利店上夜班——从十点半到凌晨一点。

　　便利店那份兼职，他不敢辞。大学的补助要一个月500，连房租都不够，季礼那边他更不可能开口要工资——他现在算是"回来帮忙"的身份，连正式聘用的手续都没办，拿什么要薪水？而王振海那边，实验室的助研津贴也一直拖着没发放。

　　沈秋洗完脸，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的自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福利院里的一个画面。冬天，食堂的阿姨多给了他半块馒头，他舍不得吃，藏在衣服里带回宿舍，结果被大孩子抢走了。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被捏碎的馒头渣，哭都哭不出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想要守住一样东西，就得付出比常人多得多的代价。

　　现在也一样。

　　他想要守在季礼身边。他想要守住陆舟的威胁自己的事情。

　　代价就是他自己必须要付出更多。

　　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可笑。他这辈子，好像永远在拿自己当筹码，去换别人的周全。

　　可他停不下来。

　　陆舟第一次注意到沈秋的异常，是在新药项目组的周会上。

　　那天王振海照例缺席，由沈秋主持进度汇报。沈秋站在投影仪前，声音平稳清晰，把过去一周的实验数据、异常值处理、下一步方案安排得明明白白。可陆舟注意到，沈秋的手指在翻PPT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那种——体力透支之后的生理性震颤。

　　汇报结束后，沈秋坐回座位，低着头翻笔记本。陆舟坐在他斜后方，看见他后颈的颈椎骨凸得厉害，衬衫领口松松垮垮的，像是整个人都缩了一圈。

　　"他瘦了。"陆舟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沈秋产生这种"旁观者"的视角。

　　刚知道沈秋被定为新药项目组长的时候，陆舟恨得牙痒。他在这个项目上熬了一年多，从文献调研到实验设计，从预实验到正式立项，每一步都是他踩出来的。结果沈秋一来，导师一句话就把组长位置给了他。凭什么？

　　他私下打听过沈秋的背景——没什么特别的。成绩好但家境差，靠奖学金和兼职读到现在。唯一"特殊"的，大概就是被王振海看中了，一路带着做项目。

　　陆舟当时想的是：又一个靠讨好导师上位的人。

　　可后来他发现，沈秋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新药项目前期积累的数据，有很多地方做得粗糙——对照组设置不合理、样本量不足、部分实验记录缺失。这些问题在沈秋接手之前就存在，但因为项目推进快，没人愿意回头去补。沈秋接手之后，花了整整两周，把过去半年的实验记录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缺数据的补实验，不合理的重新跑，记录不完整的逐一核对原始档案。

　　那两周，沈秋几乎住在实验室里。陆舟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活儿换他自己来，未必能做到这么细。

　　更让他意外的是，沈秋对实验数据的态度近乎偏执。有一次一个师妹跑出来一个异常值，觉得不影响整体结论，想直接标注"异常"跳过。沈秋看到后，什么都没说，自己重新配了试剂，把那组实验又跑了一遍。结果证明那个"异常值"其实是试剂批次差异导致的系统误差——如果不纠正，后续所有基于这个数据的推论都会偏。

　　那天晚上陆舟路过实验室，看见沈秋一个人对着电脑调参数，屏幕光照着他安静的侧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来"镀金"的。他是真的在做科研。

　　从那之后，陆舟对沈秋的敌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你一直以为对手是个靠关系上位的草包，结果发现对方比你还拼命，你恨不起来，反而隐隐有点佩服。

　　但他从没跟沈秋说过这些。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那层微妙的距离——组长和组员，上位者和被取代者。陆舟保持着表面的配合，内心却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分量。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沈秋不对劲。

　　不是一天两天的不对劲，是持续性的、肉眼可见的垮掉。

　　沈秋到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晚。以前他九点前必到，现在经常卡着十点甚至十点过几分才匆匆出现。他手上的工作完成得依旧漂亮——数据整理、进度汇报、实验安排，一样没落下——但他整个人像是在透支。午休的时候他从不休息，总是趴在桌上浅眠二十分钟，然后继续干活。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需要用力眨眼才能重新聚焦。

　　陆舟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快一周，终于在某天中午，在实验室门口堵住了沈秋。

　　那天沈秋又是卡着十点到的。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实验楼大厅，迎面撞上陆舟，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沈秋的反应极其本能——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绷紧了，瞳孔骤缩，肩膀微微后缩，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陆舟看得清清楚楚。

　　"你——"沈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眼神慌乱地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别人之后，才压低声音问，"有事？"

　　他以为陆舟要说什么。

　　关于那个把柄。关于那次胁迫。关于他依旧迟迟没有退出项目的事情。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在等陆舟发难。可陆舟什么都没做。没有去告发他，没有去王振海面前捅破那件事，甚至没有在组里说过一句他的不是。

　　沈秋心里一直悬着这块石头，既庆幸又恐惧——庆幸陆舟暂时没动手，恐惧的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动手。

　　而现在，陆舟堵住了他。

　　"你最近怎么搞的？"陆舟开门见山，语气不是质问，倒更像是——嫌弃中带着一丝别的东西，"天天卡着点来，脸色跟鬼一样。"

　　沈秋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白——"你怎么还没退出""我给你最后期限""你到底想怎么样"——唯独没想过是这一句。

　　"我……"沈秋下意识地想编一个理由，可他太累了，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舟看着他这副呆滞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你到底在忙什么？"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新药组这边你手上的活儿我看了，完成度没问题。那你时间花哪儿去了？"

　　沈秋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就是……有个私人的……项目在跟。"

　　"私人项目？"陆舟嗤了一声，"什么私人项目？你不知道教授的规矩？你敢私下接项目？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色。"

　　沈秋怔住。他没想到陆舟会说得这么直接。更没想到的是——陆舟的语气里，居然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而是一种类似于关心……的东西。

　　"陆舟，"沈秋抬起眼，声音很轻，"这和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

　　陆舟被这句话噎得死死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老子问你是因为你他妈快把自己熬死了"，可话到嘴边，想起那天办公室门外自己听到的一切——沈秋喊王振海"父亲"，王振海说"承诺是拿来收回的"。他有什么立场去追问沈秋的私事？他当初拿那件事威胁过沈秋，他才是把沈秋往火坑里推的人之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刚才那点火气。

　　但火气灭了，取而代之的不是心软——是更深的烦躁。

　　他搞不懂沈秋。

　　这家伙抢了他的组长位置，被他拿把柄威胁说要退，结果到现在也没退。每天卡着点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瘦得跟鬼一样，可手上的活儿偏偏一点没落下。到底在搞什么？是真有什么事，还是在装可怜博同情？

　　他恨沈秋。可他更恨自己现在居然在琢磨这些。

　　半晌，陆舟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爱说不说。但我提醒你，教授那边盯着进度，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拖慢项目，我第一个不饶你。"

　　这话冷硬，带着刺，是他惯常的语气——也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他不是在关心沈秋的身体，他是在警告沈秋别耽误项目。仅此而已。

　　可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味。

　　他为什么要在意项目进度？他当初巴不得沈秋滚蛋，最好带着项目一起烂。现在居然在说"别拖慢进度"？

　　陆舟被自己这股别扭的劲头恶心到了，喉结滚了一下，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还有，悠着点。你真出什么事，烂摊子还是得有人收拾。"

　　最后那句说得极含糊，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想表达什么。

　　沈秋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会觉得陆舟是在关心他。陆舟恨他，他比谁都清楚。组长之位被抢的仇、当初的威胁，他一件都没忘。陆舟现在说这些，无非是怕他拖项目后腿，或者——在试探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太累了，懒得去分辨陆舟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轻，没有道谢，没有解释，只是把实验资料抱紧了些，侧身从陆舟身边走过。

　　陆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搞不明白。

　　这家伙到底在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