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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葡萄牙的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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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的航班落地安南市,已经是深夜。
季礼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夜风裹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他没让研究所派车接,自己叫了辆出租车,一路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
一个月零六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跨国合作项目的阶段性报告收尾,也足够他发现自己走之前随手放进研究所的那个年轻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回国的第一件事,季礼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研究所。
凌晨一点,研究所大楼灯火通明,值夜的研究员三三两两在走廊穿行。夏助理还没走,正伏在办公桌前核对下季度采购清单,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季礼的瞬间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少爷,您怎么——"
"沈秋呢。"季礼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是问句。
夏助理眨了眨眼,表情微妙地顿了一秒:"您不知道?"
季礼眉心微蹙:"知道什么。"
"沈秋……他一周前就不在研究所了。"夏助理斟酌着措辞,"走之前跟我说,他回学校继续做课题的。我以为您知道——"
"我不知道。"
四个字,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夏助理察觉到不对,语气也谨慎起来:"那可能是……他没来得及跟您?他走的那天收拾得很利落,所有实验数据都归档了,交接清单也做得特别详细,连未完成的辅助分析都标注了替代方案。我当时还觉得,他做事还是那么周全。"
周全。
季礼指节抵在桌沿,一下一下轻轻叩着,眼底暗流翻涌。
周全到不告而别,周全到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周全到把自己从他身边所有痕迹里抹得干干净净。
"他回学校了?"
"对,安南大学。他本来就是安南的学生,好像回了王振海教授的新药项目组。"
王振海。
这个名字从夏助理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季礼的叩指停了。
他当然知道王振海。
季礼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助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少爷,需要我联系——"
"不用。"
季礼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给沈秋打了个手机电话。
沈秋站在实验室内扣,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屏幕上是季礼的名字,通话记录里还留着一个月前最后一条语音消息——他发的,很短,说"季哥你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季礼回了一个"嗯",后面跟了个句号。
那个句号他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觉得像一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接到季礼电话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手机在掌心震了三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季组长?"
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季礼的声音传过来,比记忆里低了一些,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却依旧平稳清晰:"沈秋,是我。明天晚上七点,云栖路松本,我订了位子。"
沈秋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他想见季礼。想得快要疯了。
这一个多月,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关在王振海的阴影下,关在陆舟的威胁里,每一天都在硬撑。
他无数次在深夜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季礼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说他被教授掌控、被同学胁迫、被逼到走投无路?说他每天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连呼吸都觉得累?
他怕季礼担心,更怕季礼知道真相后——
想到王振海那天那句"是不是觉得搭上季家这棵大树",沈秋浑身发冷。如果季礼知道他曾经被王振海那样揣测、那样羞辱,如果季礼知道他身上背着这么多不堪的纠缠……
所以他说不出。
可现在,季礼回来了。
还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我……"沈秋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季礼,我最近——"
"明天见。"季礼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别迟到。"
电话挂了。
沈秋握着手机站在实验室走廊里,垂着眼,脸上只有一丝的疲惫。
晚上,七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季礼推门下车,一身深灰色大衣,围巾随意搭在颈间,眉眼在夜色里冷峻清晰。他抬眼看向门口站着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
沈秋瘦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清减,是肉眼可见的脱形。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两片青黑,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蔫地杵在那里,风一吹就要倒。
季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走过去,没有伸手,没有寒暄,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进去吧。"
沈秋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包厢是半开放式的,暖黄的灯光,木质隔断,安静得能听见水声。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已经上好的前菜。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季礼没有动筷子,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秋脸上,像在审视一件久别重逢却变了样的旧物。他的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一寸一寸扫过沈秋的脸——扫过他瘦削的颧骨,扫过他躲闪的眼睛,扫过他下意识抿紧的、干裂的嘴唇。
沈秋被他看得坐立难安,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终于,季礼开口了。
"为什么离开研究所,不提前告诉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沈秋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干涩:"我……项目快接近尾声了。王教授那边催我回去,新药组那边进度紧,我——"
"沈秋。"季礼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冰冷的锐度,"你在我这里做了两个月,参与的是跨国合作项目的辅助分析,是拖了王教授的关系才进来的,不是什么短期临时工可以随时撂挑子。"
沈秋的指尖猛地收紧。
"我……"他垂下眼,盯着桌上的茶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打扰你。你在葡萄牙,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分你的心。"
"怕打扰我。"季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很浅,很冷,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薄霜,"所以你选择不告诉我。"
最后那句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含在喉咙里。可沈秋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季礼,不是——"
"那是什么?"季礼看着他,眼底没有温度,"沈秋,你回到学校,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王教授给了你什么好处?职位?经费?"
沈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空气凝固了。
沈秋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抬眼对上季礼带着点儿讽刺的眼神,心里一颤,他知道,当初他知道王振海和自己的关系之后,之前表现出来的所有温情,一瞬间都化作虚无。但是,季礼不知道他有不能开口的理由,他不能说的——王振海的掌控、陆舟的威胁、他每天活在夹缝里的窒息感……
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季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在研究所也帮不上什么大忙,王教授那边项目又确实缺人,我就——"
"你觉得你自己帮不上忙?"季礼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尖锐,"沈秋,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辅助分析那块的数据整理效率降了将近百分之三十?新来的研究员做了三天,做出来的东西你半天就能搞定。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突然离开,整个组的进度被拖慢了一周?"
沈秋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抖,眼底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季礼,对不起,我真的——"
"你不知道。"季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扭曲的东西——像是你十分在意的某个东西,某天发现它被人偷偷挪走了,你找回来,发现它似乎变了,你也说不上来哪里变的不一样,可你还是觉得烦。
更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意。
在意到他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在意到看见他瘦成这样,胸口会闷。在意到——
季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沈秋,从来不是单纯的"觉得这孩子能力不错、做事踏实"。
而在看见沈秋现在这副模样——瘦得脱形、憔悴不堪、一问三不知、满嘴借口——之后,剩下的那一半也开始摇摇欲坠。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季礼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被人骗了,还在这儿自作多情?
王振海。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
沈秋回到王振海身边。
季礼的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沈秋的那些好感、那些在意,都像个笑话。沈秋明明跟王振海不清不楚——王振海那种人,对沈秋的掌控早就超出了正常师生关系的范畴——可沈秋还是选择回到他身边。而对自己这边,却连一声"再见"都吝啬。
是王振海逼他走的吗?
还是沈秋自己,根本就心甘情愿?
如果是后者——那沈秋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子。一个看起来温顺乖巧、实则左右逢源的骗子。在王振海那里讨好处,在他这里也讨好处。谁给的资源多,就往谁身边靠。
想到这里,季礼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恶意的快意。
既然是这样的人——
那他也没必要再端着什么君子之风、什么发乎情止乎礼了。
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的骗子,一个把别人的真心当筹码的骗子——他凭什么要对这样的人产生负罪感?
他甚至觉得,沈秋这副瘦骨嶙峋、满眼愧疚的模样,可能也是装出来的。
"沈秋。"季礼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直直锁住他躲闪的眼睛,"你跟王振海,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猛地捅进沈秋最不敢触碰的那块禁区。
他浑身一僵,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颤了颤,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沈秋垂着头不说话,季礼笑了,笑意冰凉,"沈秋,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
沈秋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想说不是的。王振海给的不是恩,是枷锁。是控制,是胁迫,是日日夜夜的窒息。他给的一切都不是免费的,每一样都有代价。可他不能说——说了,季礼就会知道他和王振海之间的真实关系,就会知道他被掌控到什么程度,就会……
就会看不起他。
"季礼,"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一滴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你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季礼看着那滴眼泪,心口莫名地堵了一下。
但他没有心软。
他只是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沈秋脸上,像在打量一件终于露出破绽的赝品。
"好,我不问。"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但你得回研究所。"
沈秋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项目进度被你耽误了,我需要你回来把辅助分析那块接回去。"季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你能力确实出众,这是实话。你走了之后,那块的效率降了太多,我需要一个靠谱的人。"
沈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季礼抬手截住了。
"至于其他的事——"季礼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沈秋看不懂的暗光,"你跟王振海什么关系,我不关心。你回学校之后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工作,把项目进度补回来。"
他看着沈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凉薄的弧度。
"你不是觉得抱歉吗?那就用工作来还。"
"至于你和我之间——"他微微偏头,目光从沈秋苍白的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做好你的研究员,我做好我的项目负责人。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沈秋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听明白了。
季礼不是原谅他了。季礼是——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关系了。但是,他想要拒绝的声音发不出来,季礼一直与他而言是心中的光,是他现在唯一想抓住的那束光,在他贫瘠、无趣且冰冷的生命中,尚有的一丝温度,即使,他知道对方的意思,他也想要留下来,至少,在枯燥的实验时,在看到一些人厌恶的嘴脸时,心里还有少许的安慰。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暖黄的灯光里,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包厢的门轻轻合上,沈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礼独自坐在桌前,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窗外夜色浓稠,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看着那团光,忽然想起沈秋刚才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