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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接下来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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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是沈秋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他依旧日日准时到实验室打卡、做实验、整理数据,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熟练又机械,眼底却彻底没了往日的光亮。旁人看不出分毫异常,只当他是连日赶进度太过疲惫,唯有沈秋自己清楚,他的内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拉扯。
他无数次在深夜的实验室里独坐,望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心底翻涌着挣扎与两难。他不是没有想过破罐破摔,想过直接向王振海坦白一切,告诉对方自己被陆舟胁迫,被迫交出组长职位。
只要他开口,以王振海的偏执掌,定然不会轻易放过陆舟。凭着教授在学院的话语权,随便一句提点,就能彻底断送陆舟的科研前路,将对方数年的努力尽数清零。
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沈秋太清楚陆舟有多不容易。
他看着陆舟从入学开始,日日泡在实验室,早出晚归,寒暑不辍。没有任何特殊关照,没有任何人铺路,全凭极致的刻苦,一步步熬到可以单独开展项目的位置,稳稳攥住属于自己的科研机会。当初被撤下组长一职,虽有怨言,但是陆舟也从未因此懈怠,依旧踏踏实实深耕项目,这份坚韧,是从未被命运善待过的沈秋最能共情的模样。
陆舟有错,错在借机拿捏把柄、逼迫自己,可他也不该落得前途尽毁的下场。他只是想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而自己,早已是烂泥一潭。
他的人生从福利院被带走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真正的退路。被掌控、被胁迫、被拿捏,早已是常态,他的前途、尊严、自由,本就不在自己手中。早已满身泥泞的他,没必要再拉着另一个拼命向上的人坠入深渊。
他可以认输,可以退让,可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绝境,毁掉别人数年的奔赴与坚持。
一念至此,所有辩解的念头尽数湮灭。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他独自退场。
第三天下午,夕阳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投下狭长昏沉的光影。沈秋将最后一份整理完毕的项目进度报表归档保存,指尖在键盘上停顿良久,终于关掉页面,起身走向教授办公室。
他轻轻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任由身后的木门彻底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密闭的空间裹挟着熟悉的压抑,扑面而来,可他心底却奇异地生出一丝麻木的平静。
王振海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眼瞥见他,眉眼间是惯常的冷淡严苛,淡淡开口:“数据核对完了?下周组会汇报准备好了?”
沈秋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直,却绷得僵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平稳得近乎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教授,我有事情跟您说。”
王振海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说。”
沈秋缓缓抬眼,直视着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坚定,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我申请辞去新药项目组组长的职务,退出本次项目。”
空气骤然一静。
办公室里原本温和的空气瞬间凝滞,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王振海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眼底的温和彻底碎裂,翻涌着刺骨的阴鸷与怒意。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气场骤然沉压下来,沉沉锁着眼前的少年。
“你说什么?”
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听似平静,却藏着山雨欲来的暴怒。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秋,像是在盯着一个蓄意叛逃、不知好歹的猎物。
在王振海的认知里,沈秋是他亲手雕琢、亲手掌控、牢牢锁在身边的所有物。这人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也只能由他掌控、由他处置。沈秋的退让、隐忍、顺从,早已是刻死的常态。
如今突然主动请辞退出项目,在他眼里,从来不是简单的岗位退让,而是反抗,是叛逃,是沈秋终于攒够了胆子,想要挣脱他的掌控、彻底脱离他的掌心。
沈秋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心口微微发紧,生理性的恐惧依旧席卷四肢,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我申请退出新药项目组,辞去组长职位。后续交接工作,我会全部配合完成,不耽误项目整体进度。”
“理由。”王振海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褪去了所有师长伪装,只剩彻骨的寒凉,“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沈秋喉间干涩发疼,无数解释涌到嘴边——压力太大、精力不足、能力不足、无法胜任。可最真实的缘由,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脑海中闪过陆舟日夜伏案做实验的模样,闪过对方熬红的双眼、堆满桌面的文献,终究是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淡然的隐忍:“我能力不足,统筹不好项目进度,也难以胜任组长一职,为了不耽误项目推进,我自愿退出。”
这套说辞,是最稳妥、最无害、最不会牵连任何人的答案。
王振海盯着他,眼底怒意翻涌,审视的目光如同利刃,一寸寸刮过沈秋惨白倔强的脸庞,试图从他眼底找出一丝破绽。
他太了解沈秋。
这孩子温顺、隐忍、怯懦,哪怕受尽委屈,也只会默默承受,从不会主动伸手推开他给予的一切。如今突然主动放弃耗费两年心血的项目、放弃来之不易的组长位置,绝不可能仅仅是“能力不足”这么简单。
是他私下有了别的心思,想要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
无数猜忌在心底翻涌,王振海的怒意愈发浓烈,语气也愈发阴鸷:“能力不足?”
他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威压:“沈秋,你现在跟我玩欲擒故纵?还是觉得翅膀硬了,敢跟我谈条件、耍脾气了?”
“我没有。”沈秋立刻垂眸,声音带着克制的轻颤,却依旧坚定,“我只是客观评估自身能力,确实无法胜任,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没有别的心思?”王振海陡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沈秋,“你告诉我,没有别的心思,为什么突然提退出?”
“当初是我把你扶上这个位置,是我给你资源、给你平台。现在项目走到关键节点,你说退就退?你是在打我的脸,还是在暗示我识人不明、管教无方?”
怒意层层叠加,王振海的语气愈发狠戾,字字淬寒:“你是不是觉得,熬了这两年,有了些许科研成果,就可以摆脱我、自作主张了?”
沈秋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涌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压住所有翻涌的情绪,反复克制着想要坦白一切的冲动。
他只要说出陆舟的名字,眼前的怒火就会瞬间转移,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陆舟身上。以王振海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会彻底毁掉陆舟的科研前路。
他不能这么做。
王振海看着对面垂头的青年心里的怒气愈盛:“是因为季礼?”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沈秋纷乱的心底,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挣扎与思绪。
这个名字早已被他刻意尘封在心底,久到让他错觉已然遥远模糊。可细细算来,距离那场无解的误会、距离季礼远赴葡萄牙参与跨国项目合作、彻底断开所有交集,不过短短一月有余。
短短三十天,却足以让沈秋再次坠入无边桎梏,重回被掌控、被折辱的黑暗日常,仿佛那段在季礼庇护下、稍有光亮的日子,从未存在过。
沈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委屈与挣扎,垂首躬身,姿态温顺又卑微,独自扛下所有:“是我个人问题,与任何人无关。教授,我只是不适合这个岗位,恳请您批准我的退出申请。”
可他越是急切否认、越是神色慌乱,王振海眼底的寒意便越重。那点藏不住的心虚与闪躲,落在王振海眼中,愈发刺眼确凿。
王振海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刺骨的冷笑,眸光锐利如锋,死死锁住他慌乱躲闪的眉眼,字字带着碾压式的嘲讽:“沈秋,你不妨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满脸的心虚,满眼的慌张,连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他步步紧逼,语气愈发阴鸷偏执,“怎么?被我说中了心思,无话可说了?”
他垂眸睨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占有欲与妒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敲打:“你真以为自己沾过季家研究所的边,受过季礼几分关照,就有了底气,敢背着我耍心思、攀高枝了?”
“你以为搭上季家这棵大树,就算脱离了我的掌控?”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沈秋紧绷的神经上,将他仅剩的体面撕得粉碎。
沈秋指尖冰凉,浑身血液近乎凝滞,心底一片冰凉荒芜。他想反驳,想告诉王振海,他和季礼早已因误会、断联,更何况,季礼从未和他提起过自己的家庭,他也从来没有半点攀附的心思。
他不是不想解释,而是知道解释也是无用。
他甘愿被误解,甘愿独自承受雷霆之怒,甘愿吞下所有委屈,只为守住最后一点善意,希望可以护住另一个人的前程。
王振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过分温顺、过分疏离的模样,眼底的怒意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愈发浓烈。
他最厌恶的,从来不是沈秋的笨拙与不足,而是他这份无声的反抗。
看似顺从乖巧,实则骨子里藏着极致的疏离与叛逆,默默盘算着逃离,默默想要挣脱他的掌控。
“你不是想退项目?”王振海直起身,眼底翻涌着偏执又阴狠的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强权掌控,碾碎了沈秋所有微弱的期许,“不准。”
短短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锁,瞬间让沈秋的心跌入谷底。
他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教授,我可以去其他项目,我可以接手任何杂活、替补任何岗位,只求您准许我退出新药组……求您了。”
他真的撑不住了。
一边是陆舟步步紧逼、限时施压的死亡威胁,一边是王振海密不透风、偏执扭曲的掌控禁锢。新药项目的组长位置,如今早已不是耗费两年心血的成果,而是架在他脖颈上的双刃剑,时时刻刻将他凌迟。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做最底层的杂活,不怕被调配到无人问津的冷门项目。他最怕的,是继续坐在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日日被胁迫裹挟、被猜忌裹挟,困在两人的拉扯之间,进退两难、无处容身。
只要能离开这个位置,只要能躲开这场无解的纷争,哪怕从零开始,哪怕默默无闻,他都心甘情愿。
这是他走投无路之下,最后一次卑微的求饶,最后一次拼死的试探。
可这份卑微的期许,在王振海眼中,只化作了更深的怒意与嘲讽。
王振海垂眸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恳切的哀求,看着他破天荒失态急切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寒凉扭曲。
换项目?
他算是彻底看懂了。
沈秋根本不是所谓的能力不足,也不是简单的厌倦劳碌。他是拼了命地想要逃离新药组,逃离这片自己亲手划定的管控区域,哪怕舍弃所有成果、从头再来,也要挣脱他的桎梏。
这份看上去迫不及待的逃离,比任何反抗都更让王振海心生戾气。
“去其他项目?”王振海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慵懒又阴寒,字字透着刺骨的压迫,“沈秋,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以为换个项目、换个工位,就能躲开我?就能摆脱我给你的一切,躲开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上前一步,彻底逼近沈秋,高大的身影将少年单薄的身躯完全笼罩,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死死裹住他,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还是说,你觉得离了这个项目,离了我的视线,就能等着季礼回来,等着别人来救你?”
沈秋脸色惨白如纸,用力摇头,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有……我只是真的不适合,教授,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说不清,道不明。
他不能说陆舟的胁迫,不能说自己的把柄被人攥死,更不能解释自己只是想求一条生路,不想害人、更不想被无尽的纷争裹挟。
所有的苦衷都不能宣之于口,所有的挣扎都只能自己吞咽,最后只剩下苍白无力的辩解,在冰冷的空气里不堪一击。
“撑不住?”王振海嗤笑一声,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消散殆尽,只剩极致偏执的掌控,“撑不住也要撑。”
“我让你坐的位置,你就必须坐稳。我让你做的事,你就必须做完。”
“整个实验室、所有项目资源,都是我说了算。你想去别的项目?轮不到你挑选。”
“留在新药组,继续做你的组长,把项目进度稳稳推进,这是你唯一的路。”
王振海盯着他溃败无助的眉眼,语气狠戾又笃定,彻底掐灭他所有的奢望:“别再跟我提退出,别再跟我提调换岗位。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
他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警告,字字淬寒:“我不介意,让你彻底停掉所有科研工作。”
闻言,沈秋浑身猛地一震,四肢彻底冰凉。
停掉所有科研工作。
对于一个把科研当作唯一寄托、唯一出路的学生而言,这无异于废掉他所有的前程。
他怔怔站在原地,喉间哽咽酸涩,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