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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那一日从王 ...

  •   那一日从王振海办公室狼狈逃出后,沈秋的心底便生生悬起一把冰冷的利刃。

      他无数次在深夜复盘那场窒息的独处,回想门缝外那道突兀的动静、那片骤然死寂的空气。每一次回想,羞耻与惊惧便会层层叠叠卷上来,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他不敢追问,不敢打探,只能终日悬着一颗心,煎熬地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暴降临。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日子一日日翻过,实验室依旧一如往常的平静。

      组会照常召开,进度照常推进,同门师兄弟依旧是往日客气疏离的模样,没人异样打量他,没人私下议论半句。王振海待他更是一如从前,严苛、挑剔、处处敲打,却绝口不提那日办公室的争执与对话,仿佛那场极尽狼狈的胁迫、那声卑微妥协的“父亲”、门外突兀的偷听动静,都只是沈秋高压之下滋生的一场噩梦。

      这份死寂的平静,远比喧嚣的发难更磨人。

      沈秋始终紧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比从前更拼命,日日泡在实验室熬夜赶工,将所有时间精力都砸在项目上,用极致的勤勉掩饰心底的惶惶不安。他以为或许是门外之人未曾听清细节,或许是对方心存顾虑、不愿多管闲事,渐渐的,悬在头顶的那把利刃,仿佛悄然收起了锋芒。

      他勉强松了半口气,却从未真正放下戒备。

      直到两周后,陆舟的生日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和。

      陆舟是项目组原先的组长,资历更深,入学早沈秋两届,当初被王振海换下,由沈秋空降接手项目组长一职。此事本就让他心底积怨颇深,平日里待沈秋看似温和客气,实则暗藏芥蒂,只是从未当众表露。

      这次生日,陆舟特意订了市区一家高档私房菜馆,遍请了整个实验室的同门与师兄师弟,算是私下团建,也借机缓和组内略显紧绷的氛围。众人不好推脱,尽数赴约。
      包厢内灯火璀璨,笑语喧哗,推杯换盏的热闹气氛裹着酒香漫溢开来。所有人都在谈笑打趣,庆祝陆舟生日,只有沈秋始终格格不入。他素来寡言,不善应酬,只安静坐在角落,浅抿茶水,沉默陪着众人,周身的喧嚣衬得他愈发孤寂疏离。

      连日熬夜的疲惫与心底积压的郁结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微微发闷,头昏沉沉的。他稍稍侧身,低声和身旁的师兄说了句去趟洗手间,便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包厢。

      洗手间装潢精致,静谧冷清,彻底隔绝了外头的人声鼎沸。冰凉的洗手池水流淌而出,沈秋俯身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稍稍驱散了混沌,却压不住心底盘踞多日的阴霾。

      他抬手看着镜中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泛青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怯懦与疲惫,正准备擦干脸折返包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空气瞬间安静得诡异。

      沈秋心头微紧,下意识回头。

      陆舟站在门口,身姿挺拔,脸上褪去了方才席间温和客套的笑意,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冷淡,直直落在沈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狭小密闭的洗手间,瞬间变成了无人窥探的对峙之地。

      沈秋指尖微僵,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喉间微微发紧。他敛了敛神色,维持着礼貌的疏离:“陆师兄。”

      陆舟没有应声,缓步上前两步,彻底堵死了他朝外的去路。他目光沉沉地锁着沈秋,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的掌控,一开口便直击要害:“那天在王教授办公室门外的人,是我。”

      轰的一声。

      沈秋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骤然一凉,手脚瞬间失了温度。

      悬在他头顶多日的利刃,终于轰然落下。

      那些日夜的煎熬、无端的揣测、惴惴不安的侥幸,在此刻尽数破碎。原来从来不是无人知晓,从来不是虚惊一场,所有狼狈、卑微、难以启齿的纠葛,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了陆舟耳中。

      他僵在原地,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嘴唇微微发颤,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舟将他瞬间惨白的脸色、无处遁形的慌乱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冷淡的嘲弄,语气愈发笃定强势和挑衅:“我在门外听得很清楚。你和王教授的那些……”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你叫他父亲?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关系,王教授好这一口?嗯?”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锥,狠狠扎进沈秋紧绷的神经里,羞耻与恐慌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靠着细微的痛感强行稳住颤抖的声线:“你想怎么样?”

      事到如今,再遮掩、再辩解都毫无意义。他太清楚实验室的规则,太清楚人心的利弊,陆舟特意单独拦下他,绝非只是为了告知真相。

      陆舟垂眸看着他狼狈隐忍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直白又残酷,没有半分迂回:“很简单,我要你退出新药项目组,主动辞去组长的位置。”

      沈秋心口一沉,抬眼看向他。

      “你本来就不配坐这个位置。”陆舟语气淡却锋利,积压许久的怨怼尽数流露,“当初若非王教授刻意偏袒,这个组长的位置,本该是我的。你靠着教授的关系空降上位。如今我只要你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还回来。”

      沈秋喉间干涩发疼,低声反问:“如果我不呢?”

      陆舟闻言,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冰冷的威胁,没有半分温度:“不退出?”

      他微微俯身,凑近沈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着寒意,精准掐住沈秋所有软肋:“那我就把那天听到的所有事情,完整上报给学院、上报给学校学风办。我会把你和王教授不正当的私下纠葛、所有上不得台面的拉扯全部捅出去。”

      “你应该很清楚后果。”陆舟的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笃定沈秋无力反抗,“事情一旦曝光,不光王教授颜面尽失、名声受损,你这个靠导师特殊关系上位的人,会立刻被全校诟病。到时候别说项目组长的位置,你的学籍、你的毕业资格、你未来所有的科研出路,都会彻底作废。”

      “你赌得起吗?”

      最后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秋的心上。

      沈秋浑身僵硬,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太清楚这场博弈的结局,他根本没有赌的资格。

      王振海手握他的十年合约,攥着他所有的前途命脉,一旦这段阴暗纠葛被公之于众,所有人只会诟病他攀附依附、行径不堪,只会觉得他心机深沉、刻意钻营,绝不会有人深究他多年的胁迫与隐忍。

      到最后,王振海或许只会落个识人不清、管教不严的轻责,而他,会彻底坠入深渊,一无所有。

      陆舟看着他瞬间灰败的神色,知道自己的威胁已然奏效,直起身,语气恢复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最后通牒:“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主动向教授提交辞呈,自愿退出项目组,把组长的位置交出来。”

      “别想着拖延。你要是敢泄密、敢耍花样,我会立刻把所有证据递交学校,鱼死网破。”

      洗手间的冷光落在沈秋单薄的肩头,将他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掩去眼底所有的绝望与狼狈。

      门外的欢声笑语依旧隐约传来,热闹喧嚣隔在彼岸,而他的世界,早已彻底坠入无边寒渊。

      新的枷锁,终究还是牢牢锁死了他本就举步维艰的前路。

      陆舟满意地看着他这幅彻底被击溃、无力反抗的模样,不再多言,抬手整理了一下整洁的衣领,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斯文的师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阴冷的对峙从未发生。他侧身从沈秋身边掠过,擦肩而过时,语气轻飘飘落下最后一句敲打:“想清楚,别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外界的喧闹短暂涌入又被隔绝,密闭的空间里终于只剩沈秋一人。

      双腿骤然失了所有力气,他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壁,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到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浸透四肢,冻得他浑身发颤,却远不及心底的刺骨寒凉。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印隐隐作痛,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细密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细碎的、压抑的喘息,没有哭出声,胸腔却酸胀得近乎炸裂。

      他以为自己熬过了王振海日复一日的掌控与折辱,熬过了无数个熬夜拼命的夜晚,熬过了办公室那场濒临崩溃的胁迫,就总能撑到一丝光亮。

      可命运偏要层层加码。

      他心中苦笑,是他不愿意退出吗?这些事情从来由不得他自己选择。

      王振海是攥着他生死命脉的囚笼,如今陆舟又成了架在他脖颈上的利刃。一前一后,一柔一厉,将他死死困在方寸之间,进退皆是绝境。

      无论怎么选,他都是输家。

      他在冰凉的地面坐了很久,直到包厢那边的欢笑声渐渐淡去,怕是有人快要出来寻人才勉强撑着墙壁站起身。

      镜子里的少年眼底通红,面色惨白如纸,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他抬手拍了拍脸颊,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将不甘、屈辱尽数藏回心底最深处,重新戴上温顺隐忍的面具。

      他洗干净手上的水渍,整理好微微褶皱的衣角,一步步走出洗手间,重新融入那片喧嚣热闹的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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