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43、第 43 章 第二次项目

　　第二次项目组会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沈秋顶着连日熬夜透支的精神状态，拿出重新梳理完毕的实验方案与补做的平行对照数据，即便进度勉强达标，王振海依旧全程面色冷硬，几句点评字字带着敲打，明着暗着点出他统筹能力不足。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收拾笔记本离场，王振海隔着长桌叫住了沈秋，语气不容置喙：“你留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话音落下的瞬间，深入骨髓的生理性恐惧瞬间吞噬了沈秋。

　　福利院被王振海收养的漫长岁月里，密闭空间、单独约谈、落锁的房门，早已和那些肮脏不堪的伤害牢牢绑定，成了刻进骨血的应激条件反射。

　　他指尖骤然收紧，心脏狠狠下坠，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拒绝，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干涩：“教授，有什么问题您先在指出，我会整理好详细报告发给您。”

　　他刻意放软态度、主动退让，只想避开那间足以摧毁他所有防线的办公室。

　　可这份示弱的回避，落在王振海眼里，只化作一层极冷的讥讽。

　　王振海缓缓站直身子，慢条斯理地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缓步朝他走近。身高与身份的双重压制骤然笼罩下来，周遭空气瞬间沉冷。他垂眸看着眼前过分乖顺、却又分明在躲闪的少年，语调温和，字字却淬着寒意：

　　“你在躲我？”

　　沈秋心口一窒，不敢承认，也无从辩驳，只能死死抿唇，低声解释：“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耽误您的时间。”

　　“是吗？”王振海微微颔首，笑意不达眼底，“那我倒奇怪了。小时候你日日守在我办公室门口请教问题，现在我主动叫你一趟，你反倒推三阻四。沈秋，你是项目组长，项目出了问题，我不找你单独谈，找谁谈？”

　　沈秋喉间发紧，指尖微微发颤，硬着头皮坚持：“您可以在组会上指出，我后续全部整改。公开整改，也方便全组对照跟进。”

　　这番滴水不漏的规矩说辞，彻底惹来了王振海的不耐。

　　他停在沈秋身前半步，距离近得极具侵略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彻底撕下了人前儒雅师长的伪装：“你是在跟我讲规矩？”

　　沈秋抬头撞进他深邃冰冷的眼底，瞬间浑身发冷，下意识垂眸避开视线。

　　“我不敢。”

　　“不敢？”王振海轻笑一声，语气凉薄又狠戾，“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敢跟我避嫌，敢跟我划清界限，敢明着暗着不想跟我独处。沈秋，你是不是忘了，你今天拥有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他微微倾身，压迫感铺天盖地落下，每一个字都精准掐在沈秋最痛的软肋上：“你从福利院出来，读书、升学、进课题组、有现在的成绩，哪一样离得开我？那份十年合约还压在我手里，你以为只是一张废纸？”

　　“你的学籍、你的毕业、你的科研履历，甚至你以后能不能在这个圈子立足，全部攥在我手里。我能把你捧上来，自然也能让你一夜之间打回原形，一无所有。”

　　沈秋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冻僵在四肢。

　　他太懂王振海的性格，温和的皮囊下是极致的控制欲与自私。对方从不说直白的狠话，可每一句提醒，都是最彻底的警告。

　　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小心翼翼维系的平静生活，全都建立在王振海当年的施舍之上。

　　王振海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无处遁形的怯懦，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意，语气重新放缓，变回那副看似温和的师长模样，软硬兼施：“听话一点，跟我上去。只是谈工作，你不用这么紧张。”

　　那句“只是谈工作”轻飘飘落下。

　　沈秋微微颤抖，心底所有的抗拒、恐惧、厌恶被强行死死压下。

　　他没有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只能攥紧手中厚重的实验资料，指尖用力到泛白，低着头，任由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裹挟着自己，一步步跟上王振海的脚步。

　　踏入顶层办公室的那一刻，沈秋心脏紧绷到了极致。

　　王振海走在前方，抬手就要合上门，沈秋心头骤然一紧，借着落后半步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抵住了门边，看似顺势关门，实则刻意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没有彻底关严。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帘滤去大半，只剩一层惨白失温的亮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割出一道界限分明的光带。沈秋恰好站在光暗交界处，半边身子暴露在冰冷刺眼的亮度里，另半边则没入房间深处那团沉甸甸、化不开的灰暗阴影中。那阴影像件浸了水的湿衣，紧紧裹住他单薄的肩背，连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车流声一并堵死在胸腔，连呼吸都显得滞重艰难。

　　从进门的第一秒开始，沈秋便下意识和对面的人拉开最远的安全距离。他全身肌肉紧绷僵硬，神经高度戒备，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逃离，过往无数次被禁锢的噩梦，早已让他对对面的男人产生了深入骨髓的应激恐惧。

　　起初王振海的确端坐桌前，翻看着桌上的实验台账，慢条斯理地点评新药项目的漏洞与拖沓的进度，语气平稳，看着与寻常导师办公无异。沈秋敛尽心神，垂首认真听着，时刻保持着恭敬又疏离的姿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结束谈话，立刻离开这里。

　　可他越是拘谨躲闪、刻意划清分寸，王振海眼底的玩味与掌控欲就越盛。短短几句工作点评收尾，他便彻底抛开了枯燥的工作数据，缓缓起身，借着俯身翻看台账、核对细节的由头，一步步缓缓朝沈秋逼近。

　　一步，又一步。

　　距离被一点点拉近，暧昧又侵略性的压迫感层层裹来。沈秋心头大慌，下意识侧身往后挪了一小步，但是办公室的空间十分有限，他所有的躲闪都显得苍白又徒劳。

　　“一直在躲什么？”王振海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前不远，目光沉沉锁着他慌乱躲闪的眉眼，语气带着戏谑的掌控，“只是聊工作，你至于这么怕我？”

　　沈秋喉间干涩发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教授，数据问题我会全部整改到位，后续一定加快进度，不会再拖项目进度。”

　　“整改？”王振海微微挑眉，再度往前半步，彻底逼近他的身前，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闻，“你每次都只会这一句敷衍的话？”

　　浓重的压迫感彻底笼罩下来，熟悉的、不堪的记忆轰然席卷四肢百骸，年少时被胁迫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沈秋浑身发冷，牙关狠狠收紧，下唇被反复啃咬，酸涩与恐惧堵满胸腔。他知道对方的意图，无数次的驯化早已让他摸清王振海贪婪又偏执的本性，今日这场独处，注定难逃折辱。

　　眼看着王振海抬手就要朝他肩头覆来，破防的恐慌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隐忍。他猛地抬头，眼底盛满惊惧与卑微，声音发颤，近乎哀求地喊出两个字：“父亲。”

　　这一声称呼，是他最后的退让与博弈。他试图唤醒对方仅剩的分寸与底线。

　　王振海的动作骤然一顿，却不是动容，只有一片冰冷、讥讽。

　　他从未将沈秋视作什么养子，从头到尾，这人只是他亲手养大、攥在掌心、任由他支配的工具而已。此刻听见这声卑微又刻意的“父亲”，只觉得可笑又虚伪。

　　他垂着眼，睨着沈秋惨白发抖的脸，语气阴恻刺骨，没有半分温度：“现在想起用这个身份压我了？沈秋，你被逼急了才想起喊父亲？”

　　“我没有。”沈秋语速急促，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我只是想好好做项目，好好完成您交代的事，求您别这样。而且您答应过我，只要我签了协议，就不会再私下……联系我。”

　　他的卑微求饶，落在王振海眼中，不是心软的理由，而是驯服的佐证。王振海眸光沉沉，正要再度逼近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的脚步声，有人停在了门外，显然是在偷听屋内的对话。

　　这突兀的动静，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得沈秋浑身一僵。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刻意留的门缝，根本挡不住声音，门外的人，定然听进去了方才所有的对峙、他的求饶。

　　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羞耻、恐慌、绝望瞬间将他吞噬。有人听见了，有人撞见了。他所有的隐忍、所有难以启齿的纠葛，全都暴露在外人眼底。

　　巨大的慌乱压垮了他仅剩的镇定，沈秋再也顾不上其他，趁着王振海闻声分神的瞬间，猛地侧身错开对方的阻拦，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区。他狼狈又仓促地快步逃出了这间窒息的办公室。

　　走廊冷风骤然灌入，吹散了室内压抑的浊气，却吹不散沈秋浑身的冰凉与刺骨的恐慌。他步伐慌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只敢埋头快步逃离，不敢去看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不敢去深究方才偷听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那道藏在门外的视线，那一段被人偷听的对话，彻底成了悬在他头顶、随时会坠落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