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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沈秋抬眼看 ...

  •   沈秋抬眼看向他,那双眸子沉静如水,表面波澜不惊,底处却翻涌着季礼读不懂的暗涌,像濠江深处望不到底的海。

      季礼的心猛地一缩。

      眼前这个单薄身影,忽然和记忆中濠江海边的那道剪影重叠在了一起。那时烟花炸裂,映亮了沈秋侧脸细小的绒毛,他站在风里,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片星河。从实验室初遇时沈秋低头推导公式的专注,到后来两人为一个数据点争得面红耳赤,再到濠江夜里那场盛大的烟火……那些一点点攒起来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温情,在此刻竟成了最锋利的刃,扎得季礼心口一阵痉挛。

      他有一瞬的不忍,喉结滚动,几乎就要把质问咽回去。可最终,理智还是压过了那一丝软意。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研究所的流言,”季礼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夜风还冷,一字一顿,像在解剖一个标本,“说你和王振海的关系……是真的么?”

      沈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那层强装的镇定终于碎裂,季礼清晰地看见他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狂风摧折的蝶翅。那句话像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沈秋最隐秘、最不愿示人的脓疮。

      空气凝固了许久,久到季礼以为他不会回答。

      沈秋却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极苦,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那点湿意蔓延。他看着季礼,像是在看一道永远无法求得的极值。

      “季礼,”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我们的确有共同的兴趣,有同样对科研的热爱和追求……可是,我们本质上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下半句,每个字都砸得支离破碎:

      “你的人生,有的选。而我……没有。”

      这短短的一句话,耗尽了沈秋所有的力气。他不是在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季礼生在终点,拥有随时转弯的资本;而他沈秋,连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的。这种源于出身的巨大鸿沟,让他连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季礼瞳孔微缩,沈秋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锯。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在濠江海边迎风而立、眼里落满烟火的沈秋,那个在实验室里为了数据据理力争、眼神清亮的沈秋,和眼前这个蜷缩在漏风屋子里、满身尘土气息的沈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后者才是剥去所有光环后,真实的沈秋。

      季礼的呼吸在那一瞬彻底冷了下来。

      沈秋的沉默,那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狼狈,在季礼眼中,无异于最彻底的默认。一股被愚弄的凉意顺着脊椎攀援而上,瞬间冻结了方才因回忆而泛起的那点柔软。

      原来如此。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还曾为那场濠江的烟火心动,为实验室里那个专注推导的身影心生敬意,甚至为了对方这身不合时宜的傲骨而生出一丝敬意,试图用平等的方式去靠近。他以为自己遇见的是一位暂蒙尘垢的学者,一位在学术道路上与他志同道合的同类。他以为沈秋是清白的,是高洁的,是不屑于用世俗关系为自己铺路的。

      可真相呢?

      真相是,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放在天平另一端郑重对待的人,竟然从头到尾都栖身在王振海那样的泥淖里。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独立”,那些看似不屈的“坚持”,在“养子”这个身份面前,统统成了笑话。沈秋不是不愿沾染尘埃,而是他本身就在尘埃里,早已习惯了在那滩浑水中摸鱼,甚至,连进入他季礼视野的资格,都是靠着王振海的施舍得来的。

      季礼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共情。他的成长逻辑里,没有“泥淖”这个概念。季家教导他的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有翻盘的本钱和手段,妥协和认命是最不可饶恕的软弱。而沈秋,不仅认了命,还试图用一种近乎圣洁的姿态来包装这种认命,以此来隔绝他的靠近,这简直……虚伪得令他作呕。

      他无法理解沈秋口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没有选择”。在季礼看来,这不过是弱者为自己构筑的、用以逃避现实的借口。沈秋宁愿蜷缩在这漏风的屋子里,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腐烂,也不愿意伸出手,抓住他递出的哪怕一根稻草。这种固执,不是清高,是愚蠢,是被底层那种破罐破摔的劣根性浸透了骨头的愚蠢。

      “呵……”

      季礼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被戳破幻想后的冰冷怒意。他看着沈秋,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精心编织了谎言的骗子,一个他根本无需再去理解的陌生人。

      “我以前总觉得,你只是不善言辞,只是戒备心重。”季礼的声音低沉平稳,却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你不善言辞,是你根本不屑于对我这种人说实话。你享受着我因为你那点虚假的‘清高’而对你另眼相看,却把我当成傻子一样,瞒得严严实实。”

      他向前逼近一步,将沈秋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眼底翻涌着失望沉淀后的暴戾。

      “沈秋,你让我觉得恶心。不是因为你的身世,而是因为你明明身在泥潭,却还要摆出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嘴脸,来骗取我的……在意。”季礼顿了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我们确实不同。我的人生,容得下瑕疵,却容不下欺骗。而你,两者兼具。”

      说完,他不再看沈秋瞬间惨白的脸,也不再理会那双试图抓住什么的、颤抖的眼睛。季礼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决绝的怒意,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那扇本就漏风的窗户又哐当了几下。

      屋内,只剩下沈秋一个人,僵立在原地。良久,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那扇漏风的窗户,依旧在呜呜作响,像是在为他这场无人听见的、心死的葬礼,奏响最后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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