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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连日的加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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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加班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沈秋抬手,借着实验室冷白的光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半。他沉默地脱下沾着些许试剂气味的实验服,换上早晨穿来的那件洗的有点泛白的藏蓝色薄外套。将那支刻着自己姓氏的钢笔和厚重的实验记录本仔细收进抽屉锁好,他背起双肩包,走进了研究所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临近年底,寒意砭骨。沈秋搭上公交,戴着耳机,任由旋律在耳畔流淌,思绪却飘向了出租屋那扇漏风的窗。顶楼的风像是有形的刀片,即便他早已习惯寒冷,也经不住这样日复一夜的侵袭。修缮窗户的事,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下车后,他沿着惯常的路线往回走,低着头,沉浸在音乐和自我构筑的壁垒中,丝毫没留意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与周遭破败居民区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
六层的步梯房,楼道灯坏了半年,始终无人问津。年久失修的扶手锈迹斑斑,一碰便簌簌掉渣。沈秋对此早已熟视无睹,甚至能在黑暗中凭借肌肉记忆,精准地避开每一级台阶的缺损,摸到自家门口。
然而今晚,在摸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丝不同——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沈秋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厌烦:“王一萧,我说了,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你……”
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楼道窗外透进来的、被城市霓虹染得浑浊的微光,恰好勾勒出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
不是王一萧那张跋扈的脸。
是季礼。
他就这样安静地靠在沈秋的房门边,仿佛已经等了很久。深灰色的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也融进了楼道的黑暗里。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秋,目光沉静而复杂,像是容纳了方才在资料室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却只余下一片亟待厘清的深邃。
沈秋僵在原地,刚才那股下意识竖起的防备和尖锐,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和茫然。他张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季礼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从门边阴影里彻底走出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沈秋完全笼罩在楼道窗漏进来的那点微光里。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秋脸上,将他眼底未及褪去的惊惶、眉宇间积攒的疲惫,以及被冷风吹得失去血色的嘴唇,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
“找夏助理问了地址。”季礼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打过电话,没接。”
沈秋这才后知后觉地摸到裤袋里的手机,拿出来一看,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微信提示。
沈秋抿了抿唇,那句下意识想要解释的“我没注意”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睫,盯着鞋尖上一点不起眼的污渍,心里却因季礼那句轻描淡写的“问了夏助理”而掀起了冰冷的波澜。
夏助理怎么会知道他住在这栋破旧的筒子楼里?即便上次他送自己回来过,也不过是知道个大概片区。这分明是季礼特意让人查的。
一股被侵犯领地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懊恼。
他习惯了将自己像这楼道一样藏在黑暗里,所有的窘迫、所有的挣扎,都该被这斑驳的墙壁吞噬,不见天日。可季礼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找了来,像是用探照灯猛地剖开了他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另一面人生。
这感觉不仅仅是局促,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无奈——他甚至连表达不满的资格都没有。
季礼算是他的上司,更是他在意的人。他一直在季礼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体面——那是一个出身寒微、全靠奖学金和助研金度日的穷学生,所能维持的极限体面。他刻意略过自己的身份,略过灰色的童年,更别说这间四处漏风的破败出租屋。这些与季礼所在的那个明亮、优渥、秩序井然的世界,隔着一道天堑。一个是泥淖里的草,一个是云端的树,怎么看,都是不相配的。
在这段关系里,他向来只是被动地去接受,像接受命运的每一次摆布。哪怕在那个醉酒的夜晚,那个停电的雨夜,他们曾有过那样的亲近,但只要季礼不提、不主动,他便绝不敢多做一丝纠缠,仿佛那是他僭越不了的奢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腔里低低地“嗯”了一下,算是回应。那声音轻得像叹息,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副逆来顺受的躯壳。他侧身让开,动作僵硬地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敢去看季礼的眼睛,生怕那里面映出自己此刻无处遁形的狼狈,和他心底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自尊。
季礼的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红的指尖,又落到他肩上那个洗得有些发旧、边缘已经磨损的双肩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站门口干什么?”他往前半步,伸手虚揽了一下沈秋的肩,将他从风口带开些许,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却又克制地保持着一丝距离,“开门。”
这句简短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打断了沈秋纷乱的思绪。他这才慌忙低头去摸钥匙,指尖因为寒意和紧张有些不听使唤,在钥匙串里拨弄了好几下,才找准那把对的。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旧家具、潮湿霉味和冷冽空气的味道涌出。沈秋侧身让开,低着头,不敢看季礼的眼睛,只轻声说:“……进来吧。”
他没有立刻问季礼为何而来,尽管心里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楼道里的寒风隔绝在外。然而屋内并未暖和多少,空气像是凝固的冰窖,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在呜呜作响。
季礼站在狭窄的玄关,目光并未如沈秋预想的那般四处打量,而是极快地收敛了一下,随即沉静如深潭。但这短暂的刹那,已足够让他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尽收眼底——斑驳掉漆的墙面,一张简易单人床,一张腿脚不稳、堆满书籍和仪器的书桌,还有墙角那台旧空调。
这就是沈秋生活的地方。和他所熟悉的、有着恒温系统和宽敞书房的家截然不同,也和研究所里那个整洁有序的沈秋判若两人。
季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与刺痛交织着蔓延开来。他从谢青蓝短短的话语中也能够窥探出一丝沈秋的坎坷身世,也预料到他的生活条件不会太好,但当这种“不好”以如此具象、如此赤裸的姿态撞入眼帘时,那种冲击力远超预期。
这不仅仅是“穷”,这是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压缩,一种将生存需求降至最低的隐忍。沈秋研究所的补助加上助研津贴,绝不会拮据到这个地步,但是他所在的环境又在提醒他,沈秋确实没有钱。
季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郁气。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或怜悯,只是缓步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那扇正在漏风的窗框,指尖传来铁质的冰凉和轻微的晃动。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窗户漏风,明天我让人来修。”
他没有问沈秋为什么住在这里,也没有提钱或改善环境之类的话。他知道,此刻任何直接的关切,都可能被沈秋视为施舍或窥探,从而激起更强的防御。
沈秋一愣,随即摇头:“不用了,我自己会处理。”
季礼没有再坚持,只是沉默的看着对方。
沈秋无声的叹了口气:“季礼,你今天突然来,是有什么事吗?”
季礼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锁在那扇颤巍巍的窗上,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玻璃,看见沈秋无数个寒夜蜷缩在床上的身影。屋内的寂静被窗缝的呜咽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在割。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沈秋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王振海是你养父。”
这不是疑问句。
沈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猝然抽走了脊梁骨的一截。他倏地抬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紧缩,那里面翻涌着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绝望。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用“老师”这个安全的称谓搪塞过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沈秋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那瞬间的震颤、那无法掩饰的眼神的躲闪,就是最好的默认。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季礼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本就逼仄的距离,他能闻到沈秋身上传来的、被冷风浸透的淡淡皂角味,和他自己身上因为常年出入恒温环境而带的、一丝极淡的雪松冷香。这两种气味格格不入,正如他们的世界。
“为什么不告诉我?”季礼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没说完,因为沈秋的反应让他心口发闷。沈秋在听到“为什么不告诉我”时,竟极轻地、近乎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苦涩得像吞了黄连。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自己是王振海名义上的养子,实则是被圈养的工具?告诉他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给王一萧铺路、甚至随时可能被牺牲?告诉他,连他引以为傲的、进入季礼项目组的机会,也是王振海对自己的施舍?这些腌臜的、见不得光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出身和处境,要他如何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沈秋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他重新低下头,避开季礼灼人的视线,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回那片深不见底的眼底,“那都是我的私事。”
私事。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锁,咔哒一声,将季礼彻底关在了门外。
季礼凝视着他低垂的发顶,那节脆弱的脖颈在昏暗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他不知道,沈秋的沉默是他用隐忍筑起的最后堡垒。
看着对方的沉默,季礼没有愤怒,仅仅是失望和挫败。
良久,季礼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自嘲的冷意。“私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向前又逼近一步,直到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彻底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