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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季礼摔门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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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礼摔门而去的那声巨响,在沈秋的耳膜上震荡了许久。
屋内的死寂重新合拢,比之前更沉、更冷。他维持着那个滑坐在地的姿势,直到双腿麻木。他没有哭,只是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冷风穿过,发出呜呜的回响。他慢慢地爬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知道季礼会走,也知道季礼会厌恶他。当那层“清白高尚”的滤镜碎裂,剩下的,只有泥淖里不堪的真相。季礼那样的骄傲,如何能容忍被一个“底层骗子”蒙在鼓里?他不怪季礼,一点也不。换成是他,大概也会觉得恶心。
接下来的几天,沈秋像是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在研究所里机械地运转。直到人事通知下来,他负责的项目进入收尾,需要交接。
他收拾东西很慢。把每一份数据打印稿按页码理顺,把工位擦拭得一尘不染。最后,他摘下了别在胸前的工牌。塑料的卡套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照片上的人眼神清亮,那是刚进入研究所时的沈秋。他指尖摩挲着那串熟悉的编号,心里像是被细细的线勒着,一阵阵发紧。
这就是他离梦想很近的地方,也是季礼曾经站过的地方。如今,他要亲手把它交还回去。
“沈秋,工牌。”人事部的同事伸手。
沈秋顿了顿,将工牌轻轻放在对方手里,仿佛那是千斤重的砝码。“谢谢。”他声音低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他曾以为能长久待下去的实验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找不到着力点。
回到安南大学的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试剂味。这里没有恒温空调,冬天的水管总是冰凉刺骨。王振海很少来,大多数时候,而王一萧在得知沈秋回到安南大学后,就经常过来。
“哟,这不是沈大才子吗?怎么,季礼的项目组待不下去了?”王一萧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笔,“现在是不是觉得落差很大?”
沈秋低着头,整理着实验记录,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捏得发白。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那些讽刺像雨点一样砸在身上,他不觉得疼,只觉得麻木。比起季礼那双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睛,王一萧的这些话,不过是耳边嗡嗡的蚊蝇声。
他只是安静地穿着白大褂,配置试剂,记录数据,哪怕王一萧故意打翻他的样品,哪怕同组的其他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他忍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没得选”的人生里,唯一还能待下去的地方。
而在万里之外的葡萄牙,季礼站在波尔图古老的酒窖里,谈完了合作,应付完觥筹交错。夜深人静时,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最终却还是没有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沈秋,不去想那双总是含着湿气、最后却死寂一片的眼睛。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研究者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缩影。可是,每当夜深,那个蜷缩在漏风屋子里、满身尘土却又倔强挺直脊梁的身影,总会闯进他的梦里,让他从睡梦中惊醒,心头一阵莫名的空茫和烦躁。
他以为自己厌恶沈秋的欺骗,可在这异国的冷夜里,他渐渐分不清,那股堵在胸口的,到底是愤怒,还是……那因为彻底失去联系而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与担忧。
而沈秋这边,日子在压抑中一天天过去,他再也没有收到过季礼任何消息。
他理解季礼的断联。换了谁,知道自己眼中的明珠原来是泥潭里的石头,都会觉得晦气,避之不及。
“这样也好。”沈秋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擦掉眼角那点湿意,重新埋下头,将数据抄写得工整漂亮。窗外月光清冷,照在他单薄的肩背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洗不掉的孤寂。他以为这就是结局,是命运给他的、早已注定的归宿。
王振海的办公室永远飘着一股陈年檀香的味道,混着红木家具的冷硬气,熏得沈秋太阳穴突突地跳。
王振海坐在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份文件夹,推到沈秋面前。那是一份《毕业论文答辩申请表》,以及厚厚的一沓装订成册的毕业论文终稿。封面上,“沈秋”两个字和他自己的大名并排印着,最上面是庄重的安南大学的校徽。
王振海翻开了论文的核心章节——关于“新型靶向药物对肿瘤细胞凋亡通路影响”的机制研究。那是沈秋熬了无数个通宵,在电镜下拍摄了上千张切片,才得出的核心结论。
“小秋,来看看你这三个月的心血。”王振海手里握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像鬼火一样跳动在那几道清晰的蛋白条带上,“这张图,是你上个月二十五号,在第三实验室做的,对吧?”
沈秋的呼吸一滞,点了点头。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才跑出的结果,他甚至记得那天的电泳电压。
“可惜啊。”王振海轻叹一声,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一点。
屏幕上的图像瞬间分裂成两张,左边是沈秋提交的论文终稿截图,右边是IT部门从实验服务器底层日志中恢复出的原始TIFF图像。
王振海手指点在右边的原始图上:“你看这里,原始文件里,第三道条带的背景有明显的划痕和曝光不均。可你论文里这张……”红色光点移向左边,“不仅划痕消失了,条带边缘还被进行了非线性的亮度/对比度调整,甚至,我怀疑这里用了克隆工具来抹除噪点。”
“在生物医学领域,这种对原始图像进行非规范性修饰,尤其是为了美化结果而进行的PS,就是赤裸裸的学术欺诈。”王振海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沈秋心上,“如果我把这份包括原始数据、修改日志、软件记录在内的‘实锤’递交给学校的学风建设委员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沈秋已经浑身冰凉。这比单纯的改数据更致命。数据是死的,可以推说是记录错误;但图像PS留下的电子指纹,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这意味着他不仅学术不端,还是“蓄意造假”。
“不仅如此,”王振海继续加码,语气阴冷得像蛇信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沈秋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一旦你被定性为学术不端,成了污点人员,你的‘家族病史’说不定就会被好事者翻出来,和你那‘造假’的行为挂钩,写成分析报告,送到伦理委员会,甚至送到媒体手里。”
王振海欣赏着沈秋瞬间煞白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恶毒:“他们会说,基因里带的缺陷,注定了你学术造假的品行。到时候,别说你的学位,就连你父母那两座好不容易求得、没人在意的小土包,恐怕都要被铲平。你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这算不算是你这个做儿子的‘大不孝’?”
沈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他不怕自己死,也不怕被人骂,但他无法忍受父母那点可怜的、不被世人尊重的存在,被王振海这样毫无顾忌地扒出来,放在聚光灯下任人嘲笑和践踏。那两座荒草丛生的小土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
“还有季礼。”王振海欣赏着沈秋瞬间崩溃的眼神,“你们那个联合项目,引用了你这篇论文的细胞凋亡模型。如果你毕业论文造假,整个项目的数据基础就是沙堆上的城堡。到时候,联合项目的结果会被质疑,季礼也会被质疑不仅是看走眼,更是‘学术包庇’。以季家在安南的地位,这种丑闻足以动摇董事会对他能力的评估。”
王振海抽出一份崭新的《定向培养及服务协议》铺在桌面上,压在那份打印好的论文上,像一张裹尸布。
“签了它。你的学位,你父母死后的安宁,季礼的前途,还有你那点可怜的自尊,我都给你保住。”王振海把钢笔塞进他冰凉的手里,“否则,明天早上,这份报告就会出现在校长、纪委,以及季礼的邮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