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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夏-02 越畏惧窒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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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睡觉的确很不安稳。
不去找爱蜜莉雅时,慰藉他的是梦中那团不灭的炽火与温暖的明黄色。碧翠丝早已离他而去,那团炽火业已熄灭,留下的只有一地黑白色的灰烬。昴在睡梦中痛苦地喘息,肺部仿佛失去功能性,无法提供给主人一丝一缕氧气。喉咙仿佛被什么锢住,指节根根下压、收紧,用力,用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也不会松手的力道——
“呃……”昴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双手死死扼住喉咙,挣扎着倒在座椅上。
“昴……!”莱茵哈鲁特叫着昴的名字,在发现无法取下那双手后,手指用力暂且卸下对方的关节,可梦中的少年依旧没露出半分和缓的表情,痛苦还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塞西尔斯早就在莱茵哈鲁特靠近昴的时候重新跳进了车厢,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表情道:“老大这又是过度呼吸了吧。”他说着从昴那里听来的词语,看着一脸焦急却又手足无措的莱茵哈鲁特与正仿佛溺水了一般痛苦喘息却又被卸去关节无法用手按压喉咙的昴,“简单来说就是情绪太激动引发的啦,老大时不时就这样,让他重新呼吸就行了。但老大这样也没法自己弄啦,好像是要找个纸袋,我看看……”
塞西尔斯记得车里有不少装面包的纸袋。
莱茵哈鲁特低下头。
“哦呀,找到——”塞西尔斯捏着纸袋回头,愣住了。
塞西尔斯是真的无法理解莱茵哈鲁特。真的。
红发的青年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按住少年人的双臂,镇压下所有反抗。他闭着眼低下头,堵住所有混乱与痛苦的喘息。从塞西尔斯这个角度压根看不见被莱茵哈鲁特挡的结结实实的自家老大,只能用敏锐的听觉从逐渐变得平缓放松的呼吸声中确认了boss现在没事了。
只是……
拖曳在地的骑士服随着主人的起身重新变得平整,塞西尔斯看着额发有些凌乱的莱茵哈鲁特,不知为何扶额叹息一声。
“我说啊剑圣。”
莱茵哈鲁特看向塞西尔斯,没人注意到他有些发烫的耳朵。
“你还真是可怕啊。”塞西尔斯一阵恶寒。
……
后半段夜晚难得平静,可也如昙花一现般短暂。昴的醒转只是一瞬,他真的很像极容易受惊的兔子,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陷入惶恐中,三番五次下来,昴就成了一根弯折多次,很轻易便能断裂的铁丝。
塞西尔斯悠闲的声音时不时会从车顶传来,“老大是鸟啦。”“老大没人,是风”等等这些话。
偶尔也有意外发生的时候。虽说【肃清王】的名号暂未在露格尼卡传开,但也有不少被拿捏住把柄妄图一搏的人,骑士不会在未明情况时夺走他人的生命,可别人不会。
“塞西。”靠着窗的少年轻轻吐出两个字。
“收到——”青雷欢快地应声,人如其名,身若迅雷。除了莱茵哈鲁特,根本没人看得清他是在什么时候拔剑的。当正梦美丽到妖异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时,已然是一副血光飞溅之景。
踩着草鞋的青年将剑推回剑鞘,闪身一瞬又回到了龙车旁,曲指敲了敲窗户汇报:“解决了呦老大。”
“嗯。”昴应了声,塞西尔斯嘿嘿一声,又跳上车顶,坐看绿色连成模糊的一片从视野中退开。
黑白色的液体淌在路上,源头是已经与头颅分离的黑白色的躯体。对方死前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像一副格外写实的黑白色漫画。
“呕……”昴感到反胃。但更让他反胃与恐惧的是身旁人的靠近,猝不及防间,强大的灰色色块就降临了,与地下那些死去的人一般无二的黑白色,活着的、强大的黑白色。
惊恐。
恐惧。
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
在一声“塞西尔斯”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那欺身上前的黑白色退开了。橙色的围巾因为刚才的动作掉在地上,莱茵哈鲁特捡起它,却没递还回去。
失去了围巾的遮挡,过分松垮的领口下露出窝着一片阴影的锁骨,那底下仿佛没有血肉的支撑,有的只有皮与骨,像黏在伞骨上却无法展开的伞布。再往上的是还在颤动的脖颈,深深的、紫红色的指印凿在那周围,用着足以将人喉骨捏碎的力度。
不是自己掐的,那个手势。
是别人。是谁?
“到底发生了什么,昴。”莱茵哈鲁特带着恳求的语气问。“是谁要伤害你,我会——”
“——你会什么?!”夺走话语的是骤然激动的昴,“黑白色的你能做到什么?说你要救我吗?你救不了,你救不了所有人!说你要帮我吗?又在大言不惭的说谎话,你这个骗子,黑白色的骗子。”
莱茵哈鲁特依旧是黑白色的。他的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就是这样怎么看怎么真诚的悲伤才让昴更愤怒,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的你还是黑白色?!
为什么!!!
“哈……哈啊……”昴抓着衣服下摆,剧烈地喘着气。
他恨,他恨自己。他恨死亡回归、他恨这个异世界、他恨罗兹瓦尔、他恨那对鬼女仆姐妹,他恨那么温柔对待自己的碧翠丝,他恨面前这个曾在盗品仓库救下自己,如今还在关切自己的莱茵哈鲁特。
他恨这黑白色的一切。非黑即彩的世界阻碍了真心,赌博有风险,昴不敢去猜测这些黑白色的人什么时候露出另一副面孔,一眼就能分辨出的色彩才是最直观的答案。他恨这过分颜色分明的世界,他恨这答案唯一的选择题,又恨这选择题变成了不定项选择,在这其中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假如你们一开始就恨我,一开始就用憎恶的态度和方式对待我的话,我何必这么痛苦?我可以将所有人都视为仇敌,不吝手段的活下去,可是为什么?
塞西尔斯、赫利贝尔、帕克、莱茵哈鲁特——
直到现在,他们全是黑白色。
他——讨厌这个世界。畏惧这个世界。他愤怒于这一切,恐惧于这一切。
就连他为自己选定的行刑人都是虚假的。
“回去吧,莱茵哈鲁特。”莱茵哈鲁特手中传来被拉扯的触觉,是昴在扯去自己的围巾。
“带着你那该死的正义感和对所有人一般无二的责任感与正直滚回你心爱的主人身边吧。”仿佛掺的毒液的话语从那张苍白的唇里吐出,“我不需要你,你也救不了我。你和其他人……不,你和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你们都一样。你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你能救下所有人吗?【剑圣】家系的莱茵哈鲁特?”
“我有时候真恨你。”昴看着怔愣的莱茵哈鲁特,他在想象颜色仍在他身上时的场景,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行为让他感到恶心。
“如果你没在废品仓库……不,或者说更早之前,没在小巷子里救下我的话,或者在那以后继续像个英雄一样拯救我的话——”
“我也许就不会这样毫不讲理的恨你了。”昴慢条斯理为自己系上围巾,“但这就是命运,很神奇吧,莱茵哈鲁特?你总是……来晚呢。”
“塞西尔斯。”昴轻唤。青雷落在他身侧,笑容满面。
“再见了,莱茵哈鲁特。与你的相遇真是场令人作呕的意外,你要是晚出现的话,我说不定还会对你多些期待呢。”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塞西尔斯扶住他干瘦的肩膀:“这场相遇一定不是什么美好回忆吧?下一次相遇,我会好好准备的。”
昴露出一个稍显恶劣的笑。
如果你还是黑白色的话。
“走吧,塞西尔斯。”昴转过身,不再理会那被自己的态度与话伤的彻底的正直骑士。
4、
因果报应,实在是太说服人了。
弥漫的尘烟中,塞西尔斯轻抚剑柄,望着受了自己一记横斩依旧毫发无损的红发骑士吹了口口哨。
“怎么那么惊讶啊,莱茵哈鲁特先生。”塞西尔斯满脸笑容,那是最纯粹的喜悦,不掺一星半点其他的感情:“几年前相遇的时候,老大说的那番话,不就是对今天再会的预告么。”
“……”莱茵哈鲁特皱眉,握住雷德的剑柄,“我倒是不怎么喜欢这次的见面,塞西尔斯阁下。”
那么……坐在王座上的那人……
莱茵哈鲁特的目光向着尘烟散去的王座望去,衷心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并不后悔自己斩出了那一剑,不论是谁,犯下如此滔天恶行,已经不能被饶恕。
只是,莱茵哈鲁特真的不希望是他想的那样。
可惜就和幻想与期待注定就要破碎一样,希望也是如此易碎的东西。王座那处,被狼人护在身后的,是裹着橙色围巾的此次行动的讨伐对象,最大□□头目,【肃清王】。
“surprise——”少年站在狼人赫利贝尔身后,望着面露悲伤的莱茵哈鲁特吐舌,“我说过的吧?会给你一个值得铭记的回忆的。”
“……昴。”
仿佛淋了雨一样的语气。
“闭嘴。别用那副恶心的神情与语气和我说话。”整了整围巾,留在昴脸上的表情只有憎恶与冰冷,“到这种时刻都还是黑白色的吗?这个样子的你,怎么能作为我的终点?”
“黑白——?”从那次相遇就很在意的词语,直到今天依旧很在意。虽然不明白其中含义,但莱茵哈鲁特能从中察觉到,在昴的眼里,自己和他人是一样的,而昴一直期待的是区别于其他人的自己。
而自己不是。
“塞西尔斯,你的天剑可就交给你了,随你动手,我已经没兴趣了。”昴拍了拍赫利贝尔的肩,狼人俯下身抱住少年沉入阴影,就此消失在莱茵哈鲁特眼前。
“等等,我还——”莱茵哈鲁特追上去的举动被塞西尔斯斩断。蓝发的青年弓下身,架起双剑,气势一寸寸拔高,直至巅峰,战意盎然。
那正是随时可以出手的,蓄势待发的状态。
“老大可是把你交给我了啊,你就这样追上去,是不是显得我太无能了些?”
“剑客,塞西尔斯·赛格蒙特。向莱茵哈鲁特阁下讨教。向着那堵墙,向着生死一线的,天剑。”
“【剑圣】家系,莱茵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白光中,龙剑雷德出鞘。他明白,今日不越过这道雷光,是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
而那答案,正存在那已经逃走的少年口中。
——
癫狂的声音还未消散。
为什么会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几乎是逃避似的,狼狈地逃窜。
抛下了一切,抛下了爱蜜莉雅。仿佛溺水者寻求出路一般,昴捂着腹部,拖着血色的影子,如同蹒跚学步的孩子一般,跌跌撞撞叩开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在这令人恐惧的黑白色中,樱粉色的女人抬起头,浅红色的瞳孔让昴觉得安心。
“——终于,有寻死的念头了吗,巴鲁斯。”
锁链哗啦作响。
就像信众许下愿望,虔诚合掌那样。
那双属于女性的手掌,被昴举起,搭在自己脖颈上。指节与那些痕迹一一对应,严丝合缝。
昴闭上了双眼。
满足地,安详地。放心的,就像之前躺在爱蜜莉雅双腿上一样。
在烈火蔓延至这里之前,一切气息断绝。这个苦涩的夏,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终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