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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夏 从不停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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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祷告?: 那就让这世界只余一种颜色。
从不停歇的愤怒,来源于如影随形的恐惧。
——
-《从零开始向死的异世界生活》
0、
菜月昴对莱茵哈鲁特的幻想终止于见到他人的那一刻。
*
对某一事物的期待可以在人心里垒起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塔,自那之后不论是如何的流言蜚语都无法将它推倒。可摧毁它说到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人的幻想就是这样的东西,擅自期待迎来的落差最大,来得也最猝不及防。
他曾真的,菜月.昴曾真的、真的真的对【剑圣】莱茵哈鲁特有过不止一次的妄想一般的期待。那仓库中如烈火一般的身影,构成了昴对红色的唯一认知。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像只飞蛾一样,想要去触碰那团正直的,熊熊燃烧的不灭火焰。
那般璀璨的红色犹如燃了半边天的火烧云,让无时无刻处于黑白世界中的昴感到安心,他为这世界还有这样一个存在感到安心,如象冢一般将对方视为最终归宿,纵使投身这烈火被焚成灰烬——他甘之如饴。
而现在,而现在。
幻想中的人从梦里走出,在幻化成实质的同时,那想要让人落泪的红色一寸寸从对方身上剥落,变成了将会铺满他余生的、寂静的、与这世间几乎所有人一样没什么区别的、令人作呕的——
黑白。
啊……昴惫懒地移开目光,彻底对【剑圣】莱茵哈鲁特失去了所有兴趣。
一尘不染的神像随着信众目光的移开而落了厚厚一层灰。没了灌注其中的信仰,神像似乎不再发光,它失去了魔力,成了被丢进杂物堆,再也不会瞧上一眼的东西。
*
这注定不是一段会令人感到愉悦的旅途。
旅途的开端缘自昴的呕吐,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那些饭菜就和它们单调的颜色一样,像个纸片般涌入昴的胃中,没起到任何饱腹的作用,呕出时还得废不少力气。发展到后面,昴就连看到黑白色的人也会恶心,仿佛那些人皮底下藏着的全是怪物,正用和正常人无异的方式打消自己的戒心,然后在下一秒夺走他的性命,如同那位起初给过他些许温暖与微笑,最后持锤如同恶鬼一般尽是暴虐的蓝发鬼女仆。
后果也显而易见。
短短一个月不到,昴整个人就瘦得不成人样,较在雪地被拉姆追杀时的状态有过之而无不及。看起来像条被拧干了水揉在一起的抹布,被罩在从前正合身现在过分宽大的衣服里,就像铃铛里的铃舌。
人鱼上岸的代价是脚踩刀尖口不能言,看见真实的昴付出的代价则是只能看到【真实】。
真实。
自离开罗兹瓦尔宅邸距今的两个月里,昴时常会梦到碧翠丝。温暖的明黄色融化成滚烫的泪滴,最后如同萤火一般在他手心逝去。
曾有的,或者说可能会有的东西如今全都失去了,也不再有再次拥有的可能,他才更贪恋那点还在手中的,漂亮的银色。虽不能到达梦中的永恒,却也能给予他一时半会儿的睡眠。
可昴不敢用现在这幅模样——仿佛脱水蔬菜一般的姿态去见爱蜜莉雅,他不敢想也不想去想爱蜜莉雅会怎么看待他,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自己似乎都无法接受。
虽然昴有预感,爱蜜莉雅一定会接纳自己,像过去几次一样放任自己在她膝上安眠,但就是这份堪称答案一般的直觉让昴觉得恐惧。
于是,赫利贝尔提出了这趟“旅行”。
既然待在那全是水的海绵里无法呼吸,又固执地不愿去见那位公主殿下,不管怎么看都是脱离当下环境更好一些,至少能够抽空喘息。
昴不信任他,或者说,昴不信任所有【黑白】的人。
赫利贝尔清楚自己的这番话在少年心中打上了一个什么标签,无非是想要将他骗出去杀掉诸如此类的想法。赫利贝尔却并不觉得生气,他为这份疑心感到悲哀,他不知道自己这位恩人过去经历了什么,才患上这堪称酷刑一般的病症,但对于少年来说,这份怀疑与恐惧是必须的,这是他生存的必要方式,正是如此,赫利贝尔才觉得悲伤。
“让塞西尔斯陪您去吧。”赫利贝尔将原本是自己的陪同名额从心里的那张单子上抹掉。
如果说感情形成的羁绊会显得虚假与脆弱的话,那利益形成的羁绊堪称牢固。未见证昴许诺的天剑,这位剑客没有理由翻脸。比起目的是来报恩的自己,被许诺了什么的那位剑客显然在这段关系中显得更无害。
于是,只有塞西尔斯和昴的旅途就开始了。
他们坐的是龙车,去往了露格尼卡,这个昴并不是很想回忆的地方。随着昴星团的崛起,本土有不少人想要【肃清王】的命。有塞西尔斯在,倒是不会存在危险,只是一路砍过来未免也太煞风景。食物和水早就被赫利贝尔妥帖的备好,避免了中途要去采买的可能。
能看得出来是特意安排的路线,一路上几乎没碰到什么人,全程都在游山玩水,虽然这些黑白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但没有那些恐怖的黑白色的人,以及不需要和这种人打交道还是让昴感到些许放松。塞西尔斯自然不会想到这么多,昴猜测这份旅行规划,应当是赫利贝尔做的。
塞西尔斯天天老大长老大短,像看到大鸟回来的雏鸟一样天天在昴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听,十句里面八句尽是废话。昴被他吵得烦了,直接让他去一边待着别烦人,喋喋不休的塞西尔斯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上了车顶,世界终于安静了……一点点。
莱茵哈鲁特就是这个时候上车的。
塞西尔斯原本坐在车顶上百无聊赖地打着盹,但就在某一刻,那点松散的无聊瞬间从青年脸上消失,兴奋爬上他的面颊,冲淡了那股不知道该说天真还是别的什么的少年气,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妖刀。
“老大——”塞西尔斯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拇指轻轻顶开刀镡:“有人来了噢。”
“谁。”昴手托着下巴坐在车厢内,懒洋洋开口,提不起来半分兴致。
“哦呀。”原本盘坐着的塞西尔斯直起身来,半跪在车顶,抬起右臂,活动了一下五指,接着轻轻搭在腰侧的剑柄上,声音中带着掩藏不住的兴奋:“是他啊,老大。【剑圣】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风声在此刻都停滞了。
大概过了两三秒,昴才开口:“……他是什么颜……算了。”
昴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而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经停在了二人龙车面前。塞西尔斯挑了挑眉,冲下方的莱茵哈鲁特大喊:“【剑圣】,有没有兴趣和我来一场——”
语未必,剑已至。
蓝发在空中扬起,剑光闪烁,【青色雷光】早在话音刚起的刹那就从原地消失,徒留一道虚幻的残影。
“——生死搏杀?”
“当——”
悠长一声脆响,村雨与雷德的剑鞘相撞,龙剑已然是可以出鞘的状态,美丽而圣洁的白光点亮村雨的剑身,如镜子一般映出主人充斥着喜悦的双眼。
莱茵哈鲁特一个格挡后便撤回了龙剑,身姿挺立,骑士高洁的品质一览无余:“……塞西尔斯阁下,我和你之前应该已经交过手。况且我们也没有生死搏杀的必要。”
他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解。
“而且,波拉奇亚帝国九神将之首的塞西尔斯·赛格蒙特先生,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在露格尼卡?”不带压迫感的询问,似乎只是好奇。
他国的最强者,出现在露格尼卡决定下一代国王的王选时期。
“果然和老大说的一样啊。”塞西尔斯叹口气收回剑,“骑士中的骑士不会答应这种事什么的,果然还是需要不得不这样的契机……”
说着除了自己和昴没人能听懂的话,塞西尔斯挠挠头,又道:“至于出现在露格尼卡什么的……在下现在和波拉奇亚可是失业关系,作为某人的……友人,陪伴他故地重游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需要被审查的吧。”
友人。莱茵哈鲁特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
龙剑雷德还在散发着炫目的光。
裹着醒目橙色围巾的少年从车上跳下来,他的姿势并不是很标准,不像武人那样,将自身每一块肌肉控制地妙至毫巅,以达到猫类生物一般的落地无声——但昴落地时依旧没发出很大的声音,纯粹是因为他——
太轻了而已。
塞西尔斯稍微往回走了走,挡在自己这位“雇主”的左前方,手掌一直没从剑柄上松开。
保不准那些事传到这位耳朵里就是了。
“……昴?”莱茵哈鲁特有一瞬的怔愣,在喜悦通过微笑散发与表达之前,昴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两个人都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莱茵哈鲁特无法形容那一眼中所包含的情绪,那对他来说太过复杂,但其中的一味还是清晰无比地传达到了他心里,就像吃辣味料理不会尝出里面除了辣椒还有别的什么调料,但一定会尝出辣椒一样。
“……什么嘛……”
另一位的反应就要大多了。
昴低低地笑起来,最后是夸张的无法抑制的大笑。他捧着脸,笑到泪水都出来了,差点让一旁的塞西尔斯觉得他在哭,但那从指缝溢出来的笑声又实在不似作假,于是他便静静地随侍一旁,静候对方发完疯。
掌心湿漉漉的,是眼泪。
黑白色的。自己眼前一切都是黑白色的。
幻想破碎了。
“……”意识到这点,昴在掌心的遮掩中睁大眼睛。他放下手掌,抬起头,用一种莱茵哈鲁特更加无法理解的表情,一字一句道:“什么嘛。原来就连你也是黑白色的。”
说完这句话后,昴彻底收回了落在莱茵哈鲁特身上的所有目光,他累了,他感到无趣,于是他挥挥手,“塞西尔斯——”
昴喊了一声。
“怎么了老大?”塞西尔斯回过头,眼疾手快抓住那摇摇晃晃的橙围巾。
和围巾里的人。
少年已经陷入晕厥。就在刚刚。
“好像还真是气到失去理智了。”塞西尔斯掂了掂手里人的重量,因为恐惧所以几乎一刻都不敢闭眼的人居然能在这种时候晕过去:“看这重量,估计昨天和今天又没吃饭吧?”
再加上刚才情绪起伏那么大,晕过去了也不奇怪。
他拎着昴,正欲返回车厢。
“哎呀,你还是不要靠近为好。”没走两步,塞西尔斯回过头,看着亦步亦趋跟上来的莱茵哈鲁特,又用空余的手,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里和拎猫后颈皮一样揽着的少年:“我家老大脾气不是很好,要是醒来看到我让你靠近了,会发火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莱茵哈鲁特愣了一下,很快回答。
“你那是入了土的回忆吧。”这坚定到不需要思考的回答让塞西尔斯一时失语,接着没好气道:“他发火的对象可是我唉,总之——”
一道剑气从蓝发青年身上窜出,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犹如一道分水岭。
他看出来这位【剑圣】似乎并不打算离开,但他也有自己要尽的职责,毕竟他也算得上是【肃清王】还算忠实的部下。
“随便你吧。”塞西尔斯挥手道,“总之,别靠过来了。他的脾气,真的不算太好。”
*
这番茄还真是有够固执的。该不如说是认死理。塞西尔斯咬着烤鱼,对这诡谲的气氛如此点评。
总的来说,难得像人。
对方欣喜于昴的出现,这不假,塞西尔斯也看得出来。包括现在这个三足鼎立的情况,绝大半是出于昴的突然晕厥,与塞西尔斯那无法理解的,属于莱茵哈鲁特的责任心像条绊马索一样将【剑圣】给绊倒了。
再其次,就是他自己的原因了。无非是对于他的存在“不放心”。这点打算昴也看得出来,但他现在完全懒得搭理这位故人。
塞西尔斯悠闲自在地啃着鱼,算得上全场最心情愉快之人。费脑子的事丢给老大就行了,他只想出剑然后砍人,反正他收到的命令也是这个。
给昴的鱼昴没吃,塞西尔斯十分熟练地接过来啃了。他又不是赫利贝尔,赫利贝尔在估计还会哄着对方多少吃点,但塞西尔斯才不想触这个霉头,他能明显感知到自己这位“雇主”此刻的心情不是太美妙。
至于另一位塞西尔斯也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好吧,反正从前也没理解过。莱茵哈鲁特递给昴的烤鱼全进了塞西尔斯肚子里,沉默就这样流淌在空气中,连塞西尔斯都觉得有些过分的安静了。
莱茵哈鲁特说出的所有话就和那些由他递过去却并没有被接住的烤鱼一样,全被搁置不理。他有心想问为什么,是不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得出来这位旧友状态不是一般的差,但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连塞西尔斯都觉得他有些可怜了。
“昴?”
昴,昴。昴昴昴昴昴昴昴——
声音还在继续,它们在昴的脑海中嗡鸣,一声咬着一声,连成一个圆环,似乎将头伸入其中,就能获得永远的安宁。
昴感到愤怒。
昴不可抑制的感到愤怒。
虽然这愤怒来的毫无道理,就像他对莱茵哈鲁特的擅自期待一样——为什么你会是黑白色的?莱茵哈鲁特怎么会是黑白色的?莱茵哈鲁特凭什么会是黑白色的?
昴觉得自己像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哭闹的小孩一样。可东西没有问题,也给到了他手里,只是。不符合他的期待罢了。
说到底,莱茵哈鲁特也是个人。
是人就不会和其他人有太大的差别。他也只是这庸碌大众之一罢了,他肯定也是一致说谎活到今天的。仅此而已。
亏他那么期待那耀眼的一抹红。
*
莱茵哈鲁特不清楚昴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们最后一别是在盗品仓库,彼时的昴要比现在的他要活泼精神的多,全然不像现在这幅仿佛老了几十岁一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好像躺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而且……那件衣服是不是有些过大了?莱茵哈鲁特思绪乱飞,他偷偷看向少年伸出袖口的手掌与手腕,从那存在感明显、几乎要贴着皮的骨头上肯定了自己猜测。
可他不能靠近,虽说他现在和对方共处一室,可这似乎是最大的限度了,只要自己越过这条线,就会引来昴应激一般的反击。莱茵哈鲁特小的时候曾救助过一只猫,他们可以在很近的距离彼此相伴,却永远不能将手搭在对方的皮毛上。莱茵哈鲁特起初不明白它为何会挠自己,会露出那样……虚张声势的愤怒露出尖牙与利爪,后来他明白了,那只猫曾受人虐待,就算毛重新长出来,伤疤褪去,可恐惧已经烙在了它的骨头里,没有剥去的可能。
直到最后,直到那只猫死去,莱茵哈鲁特都没有摸到它。
那是他第一次认知到什么叫无能为力。想让它活下来就得带给它更大的恐惧,给它灌下食物和水,无视它的愤怒与恐惧,打散它的心。于是莱茵哈鲁特选择了旁观,他选择了尊重它的选择,看着它拒绝所有食物与帮助,最后瘦骨嶙峋的死在一个日落。
莱茵哈鲁特犹豫不决。
塞西尔斯笑出了声。
莱茵哈鲁特这幅想干什么又不敢干什么的姿态还真是能让他看一次笑一次,可偏偏老大又对他有种诡异的纵容,上一个也是之前唯一一个能这样肆意妄为还没有什么后果的是他自己。他是因为对老大来说非常有用,可莱茵哈鲁特呢?总不能是因为这人要加入万魔殿吧?
偏偏这俩人一个都没意识到这点,该说是“当局者迷”吗?
意识到自己笑出声后,塞西尔斯轻轻一跃跳上了车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喔对,避免——
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