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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昏 那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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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花在床头养了十三天。
栖华每天都换水,剪掉一截花枝,把最底下几片蔫掉的叶子摘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学生在做实验记录。花谢了之后他没扔掉,他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来,夹在那本《花的语言》里。书页之间多了薄薄的、半透明的、带着干枯粉白颜色的书签。
他每天翻那本书,不是为了看里面的内容。是为了看花瓣。
有一天他翻到夹着第二片花瓣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有些蝴蝶一生只认一种花。它们能在几百种香气中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种,然后千里迢迢飞过去,落在花瓣上,再也不走了。科学家管这个叫“宿主特异性”。
栖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他想——那我是不是也是这样?几百种香气,十几年的普通生活,无数个擦肩而过的人。然后我在一个普通的晚上,推开一扇普通的门,闻到了一个不普通的味道。我的脚替我走过去,我的手替我推开门,我的嘴替我说了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所有藏起来的部分,都在那个瞬间自己站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又烫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羞耻。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在身体里发芽了,顶破了土层,露出了小小的、嫩绿色的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希望它死掉。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那家酒吧。
推开门的时候,花见正在吧台里面捣什么东西,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听见门铃响,他抬起头,看见是栖华,嘴角弯了一下。
栖华走过去坐下来,花见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今天想喝什么?”
“你随便调。”
花见笑了一下,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几瓶东西。栖华坐在吧台前面看着他调酒,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只手修长而稳定,握着雪克壶的动作有一种从容的、不赶时间的优雅。他把调好的液体倒进杯子里,推过来。
“这杯叫什么?”
“还没想好。”花见说,“你喝了之后告诉我。”
栖华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像含了一口花蜜,咽下去之后喉间留下一丝很淡的清凉。他放下杯子,想了想。
“……像黄昏。”
花见眨了眨眼,偏了一下头。“黄昏?”
“嗯。就是夏天傍晚那种,天还没全黑,空气里还有太阳的余温,风吹过来有一点凉,但不会冷。”栖华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少用这么多词去描述一个感觉。但刚才那些话像是自己流出来的,他拦都拦不住。
花见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的光。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叫‘黄昏’吧。”他低头在杯垫上写了两个字,推给栖华看。字迹潇洒飘逸,像他的人。
“你喜欢黄昏?”花见问。
栖华看着杯垫上的两个字,又看了看花见的脸。
“……喜欢。”
“我也是。”花见说。
那天晚上栖华待到了快打烊。其他客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前面,花见在收拾东西,偶尔和他说一两句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安静而自然,像两株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
花见擦完最后一只杯子,转过身来,靠在吧台内侧看着栖华。“你明天还来吗?”
栖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空了半截的杯子,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在往下滑。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来。”
花见笑了起来。栖华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吧台上。“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栖华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花见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栖华。”
他回过头。花见站在吧台后面,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栖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明天见。”
栖华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街道上隐隐的花香。他走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三个字——明天见。不是“我等你”,不是“你别忘了来”,不是“我想见你”。是“明天见”。
好像笃定了他一定会来。
又好像只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事实。
他回到家洗了澡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花见的“明天见”和“黄昏”放在一起,像一句没说完的话。黄昏是告别的时候,明天见是重逢的约定。这两个词加在一起的意思大概是:今天我们到这里了,明天我们再继续。
栖华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他也不知道一只蝴蝶和一朵花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是猎手与猎物,是本能与偶遇,是宿命还是巧合。他只知道,明天他还会推开那扇门,坐在吧台前面,喝一杯叫“黄昏”的饮料,然后和那个人说一会儿话,或者不说。
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够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些夹在书里的花瓣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干透。像一个人的心,从潮湿变得干燥,从柔软变得有形状,然后终于可以确定——它是一瓣花,还是一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