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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显形 栖华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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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华和花见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栖华走进酒吧的时候不用再找座位——吧台最左边那个位置永远是空的,像有人在上面贴了“已预订”的标签。他坐下来的时候不用再犹豫点什么,花见会看他的表情,然后推过来一杯东西,说:“今天喝这个。”
大部分时候他都猜对了。偶尔错了,栖华也不会说。他默默地喝完那杯不太合口味的饮料,然后下次来的时候花见就会换一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连栖华自己都没说出口的信号。
栖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习惯傍晚六点半出门,习惯走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习惯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习惯坐在那把已经坐了无数次的椅子上。习惯花见看见他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习惯那杯颜色和味道都在变化的“随机饮品”,习惯那句话——“今天喝这个”。
他像是被一个温柔的人牵着走进了某条河,水不深,流不急,河底的石子踩上去圆润而舒服。他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回头看的时候岸已经远了。但奇怪的是他不怕,不慌,不急着往回走。
因为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走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人,同样踩在水里。
那天晚上酒吧的客人走得早,十点半就剩他们两个了。花见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吧台,而是绕到吧台外面,在栖华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们两个并肩坐着,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中间没有吧台,没有酒瓶,没有那些多少挡着什么的东西。
栖华侧过头看了花见一眼。花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天花板上的灯,又像是在看灯上面的什么东西。
“累了吗?”栖华问。
“有一点。”花见说,“今天来的客人比较多。”
栖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那你早点关门休息”,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客套。他想说“我帮你收拾”,又觉得自己没那个立场。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还让我来。”
花见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让你来和累有什么关系?”
“你累的话,不想一个人待着吗?”
花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栖华,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想。”
栖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假装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听到了——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低下去,像是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比想象的要重。花见自己也察觉了,于是他很快补了一句:“你坐着不说话也行。”
“我都坐着不说话一个晚上了——”
“那就再坐一会儿。”
栖华转过头,看着前方。玻璃窗外有车灯一闪而过,在墙上投下一道流动的光影。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花见。”
“嗯。”
“你到底是什么花?”
花见偏过头看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嘴角微微扬着。“你猜。”
栖华想了想:“蔷薇?”
“不是。”
“玫瑰?”
“不是。”
“栀子?”
“不是。”
栖华皱了皱眉。他闻过的花不多,能叫出名字的更少。但他能感觉到花见的味道和那些常见的花都不一样。
“你告诉我不行吗?”栖华说。
花见笑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说话,但栖华看见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花见的发梢好像更卷了一些,皮肤上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泽,像月光透过一层薄纱。他的指尖颜色深了一点,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接近花瓣边缘的那种粉白。而空气中那个一直让栖华着迷的味道,在那几秒钟里变得浓郁了几倍,像一个正在打开的花苞露出了最里面的芯。
栖华张了张嘴。
“你这是……”
“显形。”花见说,语气很轻松,“给你看一小部分。全部的在这里不太方便,这里隔音不好。”
栖华的耳朵红了。“谁要看全部的——”
“你不是问是什么花吗?我给你看啊。”
栖华闭上嘴,转回去看着前方。但他看见了。他看见花见发梢的颜色、指尖的光泽、皮肤表面那层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他闻到了那个忽然变浓的味道,像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整座花园的门。
“……好看。”他说。声音很小,小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没说出来。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栖华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花见显形时的那几个瞬间——发梢、指尖、皮肤上那层光泽。他很确定那个变化只有几秒钟,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回忆好几个小时。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像一帧帧慢放的画面:花见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一点勇气的事;他的呼吸放慢了,像在调节什么内部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开关;然后那些变化就出现了,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样自然。
栖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他想——他给我看了他的一部分。他没有保留,没有犹豫,没有说“以后再说”。他就在那里,坐在我旁边,在打烊后的酒吧里,把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不伪装的东西露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他还记得看完之后花见那句“其实我是山茶花,现在知道了吗?”虽然当时的他只顾着看花见显形。
只一眼。但那一眼看过去,栖华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知道了一些之前只敢猜想的事。
比如——花见也在靠近他。不是他在单方面地被吸引,是两股水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某个路口汇到了一起。那个路口可能叫“吧台左边第一个座位”,也可能叫“暮色”或“黄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我是蝴蝶。你是花。”
“蝴蝶找到花是本能。”
“那你呢?”
“你找到我,也是本能吗?”
他问出了声,在只有他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回音,但窗外的风替他带走了这个问题,把它吹向不知名的远方。明天他会推开那扇门,坐在那个位置上,花见会问他“今天想喝什么”,他会说“随便”。
然后他会等一个答案。也许等得到,也许等不到。但他在等了。
蝴蝶生来就有追寻花的本能。
而花,也生来就在等蝴蝶来。
这是他后来才明白的事。